石门后面的空气很干,也很沉,有一种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灰尘和烂木头味儿。
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,金条玉器什么的也没有。
头灯的光照过去,黑漆漆的,只能看到一排一排的架子,都是铁木做的,很结实的样子,往里延伸很远。
架子是用什么沉香木做的,看着就很重,放了上百年了,居然没有塌。
架子上放的,全是那种用铅封了口的铜匣子、还有一些涂了油的齿轮零件,和用竹筒装着的古书,竹筒外面也刷了漆呢。
沈锋走到最近的一个木架子前面,伸手摸了摸一个铜匣子。
上面的铅都发白了。他用军刀把铅封挑开,打开了盖子。
里面是一叠叠用厚油纸包着的图纸。
图纸上画的是很复杂的枪的结构,有连发的,还有枪管里的螺旋线,旁边还写了好多小字,是关于怎么炼钢和淬火的。
落款是“光绪二十六年,天津局自造连发枪铳样卷”,写的还挺清楚的哈。
沈锋没停下来,他继续往里面走。
第二个架子上,全是图册,什么黄河改道图、运河水闸图,甚至还有明朝神机营的火药配方,这玩意儿早就失传了。
第三个架子上,是一箱一箱的医书。
有《本草纲目》没出版过的版本、还有什么接骨头和针灸麻醉的图,以及一些工匠名单、户口本和地方志,都是当年抢救下来的。
他这才明白,这里的每一箱东西,都不是黄金,但比黄金重要多了。
这里装的是一个民族的脑子和脊梁,差一点就在战乱里被烧光了。
“沈锋,你快来看这里。”顾铭的声音在库室中间响起来,听起来有点激动。
在库室中间的空地上,摆着一个光秃秃的石台。
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铁匣子,上面全是灰。
顾铭拿出军刀,就把铁匣子给撬开了。
里面是一本用粗麻布包着的厚本子。
麻布上全是干了的血,黑乎乎的,边上都烂了。
顾铭把册子打开了。
第一页最上面,写着三个毛笔大字:沈延州。
字下面,是一行行的小字,记着姓名、老家,还有怎么死的。
“山西汾阳林氏,送火器图纸十七卷,光绪二十六年八月死的。”
“河北沧州张氏,护送工匠档案三箱,光绪二十七年被追杀死的。”
“福建闽东陈氏,为了引开敌人,全家十七口人都死了……”
册子的第一页空白地方,还有沈延州当年用血写的字:
“金银可以再赚,城池可以再建。只有技术、书本、人心不能丢。洋人打进来,烧我们的书,杀我们的工匠,就是想让我们断子绝孙。护火盟在,火种就在。”
然而,沈锋想起了自己的过去,站在石台旁边,手指摸着那些名字。
他觉得很难受。
在册子的后半页,记载了另一件事。
深渊组织以前叫“掠食者”。
他们是八国联军的军官、古董商和探险家组成的,专门抓护火盟的人,想毁掉中国的工业和技术。
当年沈家祖先没有带着这些国宝逃跑,而是放出了假消息。
为了把这些图纸和档案安全地转移到地宫里,沈家祖先故意带着一把叫“焦尾古琴”的名琴,大张旗鼓地吸引了“掠食者”的注意。
沈家死了十几个人,琴也被抢走了,流落到海外,用这么多人的命和一把琴,换来了这个地宫一百年的安宁。
外面的人都以为沈家丢了宝贝,其实不知道,那把琴只是沈家祖先扔出去喂狼的一块肉罢了。
林青山突然“扑通”一声跪在石台旁边,手死死地抓着石头,眼睛里都是泪水,眼泪顺着脸上的伤疤流下来。
老头没哭出声来,只是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。
“祖宗……祖宗啊……”林青山的声音非常沙哑,“我林家四代人,守在这个洞里……三十年没见过太阳……我爹死的时候说,饿死也不能动这里的一张纸……”
老头抬起头,看着沈锋,有点迷茫地问:“沈顾问……外面的护火盟……还剩几个人啊?咱们老祖宗守着的这些东西……现在还有用吗?”
沈锋把那本册子合上,叠好,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。
“用得上。”沈锋说,声音很平静,但很有力,“以前是靠几个家族拼命。从今天起,这些东西是十四亿中国人的。”
然后,他转头对顾铭说:“回去以后,通知国安和国家文物局、档案馆。派最厉害的部队来接管这里。这里的一张纸、一个螺丝,都不能再让私人或者家族管了。”
“啪……啪……啪……”
一阵掌声突然从库室最里面的黑暗中响了起来,很慢,很有节奏。
那个人听了沈锋的话,于是说:“说得真好。真是让人感动啊。”
一个声音从架子后面传出来,听起来很优雅,但是很冷。
中文说的很好,一点口音都没有。
头灯的光马上扫了过去。
在架子的阴影里,走出来了两个人。
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。
他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很整齐,是白加黑的那种。
他拄着一根手杖,手杖头是个黑曜石的龙头,手上还戴着一个有蛇纹的黑金戒指。
他就是深渊组织的首领,主教。
在他身后,跟着一个很高很壮的男人,像个铁塔一样。
那个男的穿着黑色的背心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纹身。
他双手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枪,枪口稳稳地对着沈锋。
这是主教的书记官和杀手,阿诺德。
阿诺德走路很轻,像猫一样。
他一出来,就走了几步,站到了库室旁边一个很窄的通道里,把沈锋他们三个人的退路给堵死了。
主教看都没看周围那些图纸和书。
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锋的胸口,就是沈锋刚才放册子的位置。
主教笑了笑,那个笑看着很绅士,但让人觉得很冷:“沈延州先生是个值得佩服的对手。‘掠食者’追了他半个世纪,我们还以为他把秘密带进坟墓了呢。没想到,一百年后,沈家的后人这么听话,高高兴兴地替我们把门打开了。”
林青山猛地站起来,把手里的木头弩举起来,眼睛红红地说:“深渊的狗东西!老子弄死你!”
“咔哒。”
阿诺德头都没转,手里的枪口偏了一下,直接顶在了林青山的额头上。
枪管很冷,老头的骂声一下子就卡在喉咙里了。
顾铭的手已经放在了枪的扳机上,但是她没敢动。
她看得出来,阿诺德是个很厉害的杀手,只要她一动,对方就会开枪。
主教慢慢往前走了两步,手杖在地上敲出“嗒嗒”的声音。
他在离沈锋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,低着头,用一种看不起人的眼神看着沈锋。
阿诺德的枪口也从林青山的额头上移开,然后重重地砸在了沈锋的胸口上,顶住了那本册子。
主教微笑着伸出了戴着黑金戒指的左手,手心朝上,放在沈锋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