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:活着回来
维修店。上午十点。
卷帘门拉了一半。光从外面切进来,照在工具台上一条亮线。
岑怔在修一台旧型号散热模块。客户是楼下便利店的,说机器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。拆开看了,轴承磨得不像样,润滑油干成黑色结痂。换轴承二十新币,清油加五块。
门口响了一下。
不是客户。推三轮车的那个男的又来了。每回从巷口过都要停一下,三轮车上堆着各种废件,用泡沫板和胶布隔开,叮叮当当的。
"岑师傅!今儿有活没?"
老范。四十来岁,脸黑,太阳穴上贴着一块不知道几百年前的创可贴。河南人。在底层收废件收了五六年,三轮车就是他的店。每回路过都要推一车东西过来问岑怔要不要。
"不要。"
"你先看看嘞。今儿有好东西。"
他翻出一只铁盒,打开。里面是三个旧型号转接片,一个烧了半截的电容,还有一颗螺丝——不知道从哪拆的,表面发黑。
岑怔扫了一眼。转接片型号不对,电容烧穿了没修的价值。螺丝倒是不锈钢的,还能用。
"螺丝。"
"中。螺丝两块。但你把你那电容一起收了嘞?好的坏的我都给你——三块,中不中?"
"一块五。"
"一块五?岑师傅你这砍价也太狠了嘞。我这螺丝不锈钢的——"
"一块五。"
"中中中。一块五就一块五。你等着啊我给你找——"
老范在三轮车上翻找零钱。岑怔把螺丝拣出来,放在工具台上。不锈钢的,六角头,型号合适。能用在散热模块的外壳固定上。等于这单维修成本又降了一块五。
零没有输出。不需要。一颗螺丝不值得分析。
老范找完零钱,没走。靠在三轮车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合成花生米,撕开吃。这种合成花生米底层小卖部两块钱一袋,嚼起来像在嚼纸板,但老范吃得很香。
"岑师傅你今儿不忙啊?"
岑怔没回。低头继续清散热模块的油垢。
"我跟你说,最近这一片生意不好做嘞。废件收不上来。以前老街那边一趟能收半车,现在过去一趟,连油钱都挣不回来。都拆了,好东西全让人挑走了。"
岑怔用棉布擦轴承座。
"你说这城市,好的东西全在上面,烂的全扔在下面。咱们就是捡烂的。捡烂的还捡不赢别人嘞。"
岑怔把轴承装回去。卡扣一合,声音很轻。
"你说句话啊岑师傅。"
"不忙。"
"你这一辈子说的话加一块儿有没有一千句嘞?"
岑怔把散热模块装好,通上电。风扇转了两秒,平稳,没噪音。好了。
"行,你忙。我走了啊。"老范把花生米塞回去,推三轮车走了。到巷口还回头喊了一句:"明儿我给你带个好电容来啊!"
巷口安静了。
岑怔把散热模块放在货架上。标签写好:便利店,散热模块,换轴承,25新币。贴上。
坐下来喝口水。
械眼右下角弹了一条消息。
是白。
白的消息。岑怔放下杯子。
不是情报格式。没有加密前缀。没有编号。就一句话——
"今天南区信号不稳。"
岑怔看了两秒。南区信号不稳。这不是情报。情报会有来源、时间窗口、风险评级。这句话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一个人随口说的。
白以前不发这种消息。白的消息只有两种:情报,或者预警。每条都有格式,有加密,有目的。这条什么都没有。
零弹出标注:〔消息无加密前缀。非标准情报格式。发送通道与上次预警相同——白的高速通道。〕
上次白用高速通道发预警,是因为情况紧急,牺牲安全性抢时间。今天呢?南区信号不稳算紧急吗?
岑怔没回。把消息关了。
白以前不发闲话。现在发了。
他没细想。修下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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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。三号仓库。
中年男人在。棒球帽。扫描仪。跟每次一样。
但这次旁边多了一个人。
灰色工装。短发。站姿笔直。手腕内侧的标记被袖口遮着。
灰衣女人。
岑怔进门的时候顿了一下。六次了。前四次她出现是观察,第五次招募,之后就再没露过面。上次信号塔检修,再上次数据中继站,都是中年男人一手交接。她不来了。
今天又来了。
中年男人看见岑怔,扫了一眼灰衣女人。灰衣女人没动。他就退到后面去了。
仓库里剩两个人。
灰衣女人看着岑怔。不是打量,是确认。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。
她开口。三句话。
"这次任务不同。"
岑怔没接。
"目标是铁穹北区废弃仓库。"
北区。上次战斗任务的方向。信号塔中继监控的目标。白的预警里提到的布控区域。三件事全指向同一个地方。概率低于3%——零早就算过了。
"活着回来。"
第三句。
岑怔看着她。这句话不该从一个中间人嘴里说出来。中间人给任务、给报酬、给路线,不给祝福。尤其这个中间人——前四次见面,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。每句话都是信息。没有一句废话。
"活着回来"不是信息。是态度。
灰衣女人把一个信封放在铁桌上。不是牛皮纸的。是灰色密封袋,蜡封口。
"任务细节在里面。三天窗口。"
她转身要走。岑怔看见了。
她右手的袖口。
灰色工装的袖口边缘有磨损。不是旧的那种磨白——是新的。纤维断裂的茬口还是翘的,没来得及磨平。最近一两天内磨的。灰衣女人不只是坐在后台调度。她最近动手了。
零在械眼里弹出标注。静默的。没有声音。文字是淡蓝色的。
〔心率:说话前基线78。第一句升至82。第二句84。第三句——91。〕
第三句。"活着回来"。心率从78跳到91。上升了12%以上。
一个手腕有XN标记、面部匹配度94%、用苏婆婆网络做中间人的女人,在说"活着回来"的时候心率涨了。
岑怔没问。拿了信封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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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。维修店。
岑怔坐在工具台前。灰色密封袋拆开了。
任务简报。比前几次厚。铁穹北区废弃仓储设施。四层空间结构——外仓物资存放、中仓设备区、内仓控制中心、地下层未知。目标:内仓控制中心的数据终端,拷贝一份文件。
文件名被涂黑了。
简报里还有路线图。两条。
一条走东侧货运通道进入,绕过外仓直达中仓,从中仓侧门切入内仓。短。快。巡逻密度低。
一条走西侧。从外围废弃居民区穿过去,经过一片老旧的芯核员工宿舍区,再从侧面切入仓库。远。慢。但更隐蔽。
岑怔在看路线图。
零说话了。
〔我更倾向于左侧路线。〕
岑怔的手指停在图上。左侧。西侧。那条远路。
"为什么。"
零沉默了。
三秒。三秒在零的时间尺度里是很长的停顿。零处理战术分析的速度是毫秒级。三秒意味着零在——筛选措辞。
然后零回答。
〔效率。〕
一个词。岑怔等了两秒。没有了。
效率。左路比右路远六百米,多走七分钟,多经过两个无监控覆盖区。从纯效率算,右路更快。零不可能算错这个。
那零说的"效率"是什么效率。
岑怔没追问。他把路线图折好放进口袋。左路。经过芯核员工宿舍区。老周以前在那片工作过——不是在仓库,是在宿舍区旁边的维修站。岑怔知道这件事,因为老周的维修工牌上印着站点编号。
零也知道。零有老周工牌的数据。
零选了左路。
岑怔没说话。他拿起改装手枪。
拆。擦。装。
这次拆解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。
握枪的姿势变了。
他在擦枪管的时候,右手自然握住了握把。虎口贴在防滑纹路上的位置,和三个月前不一样。三个月前他握枪——虎口偏上,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。那是维修工握工具的方式。握什么都是握螺丝刀的姿势,稳,但不紧。
现在虎口下移了。食指自然搭在扳机护圈上方。拇指压在保险上。整个手型的着力点变了——从"持握"变成了"持控"。
不是刻意的。是打了两次之后,手自己学会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握枪姿势。看了三秒。
零弹出标注:〔你的握持姿态与首次射击后记录的数据一致。食指位置偏移2.1毫米。〕
2.1毫米。从维修工到射手,差了2.1毫米。
岑怔把枪装好,压上弹匣。六发。放在工具台上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。他把老周的螺丝刀从工具袋里拿出来,放在枪旁边。
螺丝刀和枪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把修东西的。一把打东西的。两把都是他现在握在手里的工具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把螺丝刀收回工具袋。枪压进腰后。
零弹出最后一条标注。
〔她的心率在说"活着回来"时上升了12%。〕
岑怔把灯关了。
明天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