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道煌煌正气,锋锐剑意,只一闪便归于沉寂。
可那股力道,如冰锥直刺骨髓。
连他这柄饮尽无数鲜血的凶兵,都不由生出本能的悸颤。
这不是天地自然之威,亦非寻常神兵破土出世。
那是一份古老到令人心悸的意志,烙印着正统,藏着冲破桎梏的决绝。
“不对!”
蒙恬骤然回神,强行按捺心底翻涌的惊涛。
嗓音沙哑,却带着久经沙场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“全军听令!前阵改圆阵,后队收拢!弩手上弦,术法符箓尽数激活!斥候扩出警戒圈,死死盯住雷泽,但凡有异,立刻火箭传讯!”
一声令下,如同冰水浇进滚油。
方才还被雷霆冲击得略有涣散的秦军阵列,瞬间再度绷紧。
幸存的锐士忍着伤痛与心底的惧意,咬牙执行号令。
兵刃出鞘,弓弦拉满,所有人的目光,齐齐投向雷泽深处。那里雷瀑依旧倾泻,周遭的气息,却已生出一丝诡异的紊乱。
蒙恬不再迟疑,猛地拔起插在焦土中的长枪,枪尖斜斜指向雷泽。
他转头,看向身侧数名修为最强的亲卫校尉,沉声低吼。
“点齐亲兵,随我接应陛下。余下之人,死守大营,不得擅离!”
他必须动身。
陛下孤身深入雷泽已久,方才那一道惊天剑意,浩然正大,可谁也说不清,会不会引动更可怖的祸端。
是吉是凶,他务必第一时间赶到嬴政身侧。
“将军,此举太过凶险!”一名校尉急声劝阻。
“休得多言!”
蒙恬翻身上马,战马遍是伤痕,却依旧神骏。他目光锐利如鹰。
“陛下若有闪失,你我皆是大秦的罪人!出发!”
数十名最精锐的骑士迅速集结,不顾天际仍有零星雷煞劈落,策马向着雷泽深处,那能量震荡最烈、剑意迸发的方位疾驰而去。
马蹄踏碎焦土,溅起暗红泥浆,一行人马很快隐入铅灰天幕之下,消失在狂暴的能量乱流边缘。
同一时刻,雷泽深处一处隐秘出口。
嬴政以古剑虚影撑住地面,才勉强没有栽倒。
每一步都重逾千斤。
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,神魂之上,一阵阵撕裂啃噬般的剧痛与脱力感不断袭来。
剑鞘带来的反噬并未消散。
只是方才那一剑,他将大半镇压、守护的意念尽数倾泻而出,反噬才稍稍收敛,如同蛰伏的毒蛇,依旧在缓慢蚕食他本就损耗惨重的人道气运与神魂根基。
掌心那道古剑虚影,光华尽数敛去,外表斑驳,和一截锈钝的古铁别无二致。唯有握在手中,才能感知那份沉如山岳的厚重,剑体深处,一缕微弱却不肯断绝的嗡鸣,久久不散。
它不再疯狂掠夺他的气运。
可一缕朦胧的意念,却愈发清晰,裹挟着渴求,带着一种无声的指引。
嬴政强提神魂,辨明方位,向着秦军大营,踉跄前行。
他的身影,在雷霆余波与肆虐的雷煞间忽明忽暗,好似怒海孤舟,纵使飘摇,航向却从未偏移。
约莫一炷香过后,前方终于出现跳动的火光,隐约可见军阵的轮廓。
“来人止步!报出口令!”
斥候紧绷的喝声遥遥传来,弓弦绷紧的脆响清晰入耳。
“朕……回营。”
嬴政开口,嗓音嘶哑破碎,可那份刻入骨血的帝王威仪,并未因虚弱而折损半分。
斥候一怔,随即失声惊呼:“是陛下!快,速报蒙将军!”
营门匆匆开启。
火光落在嬴政身上,在场士卒皆是心头一震,倒抽一口冷气。
他们心中那如神明般的帝王,玄色龙袍多处撕裂,沾满发黑的血渍尘土,面色白如金箔,唇角凝着未拭的血迹,气息微弱紊乱。
他双手死死攥着那三尺黯淡断剑虚影,那物件,仿佛是支撑他不倒的最后一根凭依。
“陛下!”
一直在营门焦灼等候的蒙恬大步冲来,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身躯,掌心触到一片冰冷黏湿,是冷汗混着血污。
虎目骤然赤红,他单膝重重跪地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末将接驾来迟!陛下伤势如何?即刻传军医!”
他抬眼,急声禀报,不敢有半分遗漏。
“方才雷泽深处,冲天剑意乍起,浩然锋锐,末将佩剑都自行颤鸣示警,绝非寻常异象。末将已令全军严加戒备,方才亲率亲兵入泽接应。”
嬴政靠着那道臂膀稳住身形,望着蒙恬眼底的焦灼,又扫过四周将士惶恐担忧的目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,强行挺直脊背,这一动,眼前便是一阵发黑。
“无妨。”声音依旧沙哑,却竭力沉定,“一点反噬,尚可自持。回帐再议。”
他淡淡看向蒙恬,目光掠过严整的军阵,只微微颔首。
蒙恬立刻会意,起身小心翼翼搀扶着他,亲卫层层护卫,直奔中军大帐。
沿路士卒,纷纷单膝跪地。
望着那踉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,忧惧之中,一股同仇敌忾的悲壮,悄然漫开。
帐内灯火通明。
嬴政几乎是跌坐于帅案后的胡床,再也克制不住,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。
蒙恬连忙取来温水与伤药,跪伏一旁,神色紧绷。
嬴政抬手,示意不必。
他将那截光华尽敛的古剑虚影,轻轻放在帅案之上。
剑身落于木案,一声低沉如古磬的轻响,而后归于死寂,真如一块废铁。
“蒙恬。”
寂静大帐里,嬴政的声音虽虚弱,却已然恢复了帝王独有的冷静威严。
“末将在。”蒙恬应声抬头。
“那道剑意,朕亦感知,确是此行所得。”他一语带过雷泽详情,眼下不是深究之时,“雷泽风波暂歇,危机却未消。戒备不可松懈,亦不可过度惊扰,乱了军心。伤兵妥善救治。”
“遵旨!”
蒙恬心底万千疑问翻涌。雷泽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,这柄古剑虚影是何来历,那惊天剑意又预示着什么。可他尽数压下。陛下平安归来,便是头等大事,其余,陛下若想说,自会言明。
“你退下,安抚军心,处置伤员。朕要独处片刻,稳固伤势。”
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陛下,您的身体……”蒙恬依旧放心不下。
“朕自有分寸。”
嬴政抬眸,眼底疲惫,却深如古井,所有劝言尽数被堵回喉中。
蒙恬重重叩首。“末将领命。陛下但凡稍有不适,务必传召,末将就在帐外候着!”
他躬身退出,落下厚重帐帘,隔绝内外。
出帐便立刻召集诸将,有条不紊传令,自己却如一尊铁塔,守在大帐十步之外,长枪拄地,目光警惕扫过四野,一丝细微动静也不肯放过。
帐内。
支撑着的那股劲骤然卸下。
嬴政剧烈咳嗽,几口暗红淤血呕出。他随意用袖口拭去血迹,盘膝坐于胡床,双手虚悬在古剑虚影两侧,闭目凝神。
心神沉入识海,玄鉴祖玉缓缓转动,清辉洒落,照向他伤痕累累的神魂本源。
神魂核心,一团黯淡却顽固的暗金色烙印,如附骨之疽,丝丝缕缕散出镇压与守护的古老意念,不停侵蚀、转化着他的人道气运与神魂之力。
正是剑鞘留下的反噬。
虽大半力量随那一剑宣泄出去,攻势放缓,可烙印品级太高,玄鉴祖玉的柔光,也无法一朝根除,只能徐徐消磨。
而帅案上沉寂的古剑虚影,借着那一丝未曾彻底斩断的羁绊,传来一缕极隐晦的意念。
不是索取他的力量。
是渴求完整,渴求前路的方向。
嬴政心念一动,引动识海中那一缕精纯却微弱的人道气运,化作纤细丝线,试着探向古剑虚影,想要安抚、引导。
嗡——
剑身轻轻一颤,似有回应。
可下一瞬,那一缕气运便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弹开,无法探入剑的内核。
虚影表面掠过一点转瞬即逝的淡金微光,像是无声的拒绝,一份属于它自己的意志。
不等嬴政再试,无人触碰之下,那截古剑虚影,剑尖缓缓转动,一点一点,稳稳朝向一个固定的方位。
嬴政猛地睁眼,眸光一闪。
他立刻辨明,绝非咸阳的方向。
是东南。
东南?
是遗失的剑鞘?人皇剑余下的残片?还是帝辛当年埋下的另一重后手?
洞窟之内,挥剑击碎法阵核心的刹那,他曾瞥见一处奇特凹槽,形如钥匙、如玺印。难道那凹槽,便对应着这个方向?
识海中,玄鉴祖玉转速加快,给出一丝微弱却确凿的感应。
极远的东南之地,迷雾重重,气机隐晦,却与这柄古剑虚影,有着一缕同源的共鸣。
方向,找到了。
嬴政压下翻涌的气血,骨缝里的虚弱依旧清晰,脸上不见喜怒,唯有眼底鹰隼般锐利的光,缓缓沉淀。
伤势沉重,反噬未消,可前路的线索,已然显现。
不可冒进,亦不可久等。
他伸手,再次将那截指向东南的古剑虚影握入掌心,沉甸甸的触感,还有那无声的渴求,再度传来。
“传蒙恬。”
他沉声开口,声音已平复大半。
帐外,蒙恬的应答几乎是立刻响起:“末将在!”
嬴政并未令他入帐,隔着厚重帐帘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出。
“朕需闭关数日,静养伤势。营中诸事,由你与王离一同调度。另外……”
他微微一顿,似调息片刻。
“近日东南边境,流言渐起。待朕出关,拟前往巡视,安定民心,巩固边防。你先行做好筹备。”
帐外,蒙恬身躯一震。
他抬眼望向帐幕,仿佛要看透内里君王的神色。
东南、巡视、提前筹备。
再联想到方才那柄古剑悄然调转的剑尖,雷泽惊天一剑。无数碎片在他心底掠过,所有猜测,尽数沉于心底,只余下一句铿锵的应答。
“末将,遵旨!”
帐内,嬴政再度阖上双目。
玄鉴祖玉的清辉将他周身笼罩,全力化解那如疽附骨的反噬,神魂遥遥锁定东南那一缕微弱共鸣,悄然推演,筹谋布局。
东南。
等着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