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皓坐在石坪上,炭笔刚搁下,指腹还沾着灰黑的粉末。竹简摊在膝前,上面记满了昨夜动中布阵时的失误点,字迹潦草却清晰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,晨光已经压过了山脊,露水开始蒸发,青石板上的阵图残痕也渐渐干涸。
他正要起身活动筋骨,忽然察觉空中灵气波动不对。不是寻常飞鸟掠过那种微颤,也不是宗门传令符的节奏,而是一道凝实、稳定、带着压制性的气机从高空直落而下。
一道青虹划破云层,速度极快,却在即将撞上山门前陡然收势,稳稳停住。光芒散去,一名身穿灰蓝长袍的男子立于台阶之上,腰间挂着一块刻有“联”字的玉牌,面容端正,眼神沉静,不带敌意,也不卑微。
“青岩宗罗皓?”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耳中。
罗皓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炭灰,走下石坪。“是我。”
“修仙联盟东南分部外联执事级使者,奉命传召。”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,灵力一催,玉符浮空展开,显出一行金文:“查得青岩宗弟子罗皓,近三月内于丹道、阵法皆有突破性进展,特邀其入盟,授执事之位,享资源调配权与议事旁听资格。”
罗皓没动,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使者收回玉符,语气依旧平稳:“联盟不看出身,只看成果。你七日前炼出养气丹,成色上等;五日前改良聚灵阵,运转时长超出同阶三成;前日实战模拟中,能在移动中维持阵法半炷香不崩——这三项记录,已录入联盟观察名录。”
罗皓沉默。他知道自己的进步,但没想到已被外界盯上。
“执事是什么?”
“不是战力职位,是权限身份。”使者解释,“你可以不动手,但能调用联盟库房的低阶材料,能申请进入共享秘地一次,能在正式会议上提出议题。说白了,给你一个说话的地方。”
罗皓看着对方的眼睛。没有试探,没有轻视,也没有刻意拉拢。这是一种平视,像是在评估一块未经雕琢的矿石,而非施舍一碗饭的施主。
他问:“拒绝呢?”
“那就当今日未曾来过。”使者淡淡道,“联盟每年发出百余份邀约,能应者不过三成。你不来,我们找别人。”
罗皓点点头。他知道这是真话。修仙界从来不缺天才,缺的是能持续变强的人。联盟要的不是一时惊艳,而是长期价值。
使者不再多言,只将一枚新的玉符递出:“三日内答复。注入灵力即为应允,届时自会有人接引。”
说完,他转身登空,脚下浮现一道青光阵纹,身形腾起,转眼化作小点,消失在云层之中。
石坪重归寂静。
罗皓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枚玉符,表面温润,内里却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灵识烙印——不是监视,更像是一种绑定前的预存通道。
他没回屋,也没继续画阵图,而是走到石坪中央,盘腿坐下,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背着猎弓走在林间的样子。那时候村子很小,山很密,父亲常说:“猎人要是只守自家后山,连野猪都打不到。”后来狼妖来了,村子烧了,父亲死了,他也只能一个人往更深的山里走。
再后来进了青岩宗,成了杂役,被人抽鞭子,被排挤,被当成怪物。可他活下来了,一步步爬到了现在。
如果当初他没走出山村,就不会遇见老道,不会觉醒夜视,不会踏入修仙路。
而现在,又到了一个岔口。
留在宗门,安稳。每日练阵、炼丹、打磨技艺,靠着陆长老照拂,也能慢慢往上走。但资源有限,眼界有限,遇到瓶颈时,没人能真正帮你破局。
可若加入联盟……意味着跳出这个圈子。不再是某个小宗门的弟子,而是进入一张更大的网。那里有更多人,更多消息,更多机会,也更多危险。
但他不怕危险。
他怕的是停滞。
怕自己明明还能变强,却因为不敢迈步,最后被困死在一亩三分地上。
太阳升到头顶,他又想起昨夜写下的八种阵法改良方案。那些东西,靠他自己试,可能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验证完。但如果有了联盟的材料支持,或许十天就能看到结果。
还有苏婉提到过的北坡地裂问题。那种级别的地形异变,单靠他们两人巡查根本查不清根源。但联盟有专门的地脉探查队伍,只要提交申请,就能调人来勘测。
这些都不是虚名,是实打实的助力。
傍晚时分,月亮爬上山头,清光洒在石坪上,映出他半边身影。
他拿出竹简,在空白页写下三行字:
一、联盟所察,必不止技艺。
二、执事之位,非徒虚名。
三、今日拒之,明日未必再邀。
写完,他吹灭屋内油灯,把竹简和未完成的阵图一起锁进木匣,又用麻绳缠紧,贴上封条。
次日清晨,雾气弥漫,山路如浸在水里。
罗皓背起行囊,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、一把匕首、两瓶丹药和那枚记录阵法心得的玉简。他走到巡逻弟子值守的岗亭前,把木匣交过去。
“帮我保管。”他说,“若有新人愿学阵法,可予参阅。”
弟子接过,有些惊讶:“罗师兄要出远门?”
“不算远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换个地方修行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山门。
石阶两侧雾浓得看不清脚底,但他走得稳,一步没停。
到了平台边缘,他停下,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符。
指尖灵力缓缓注入。
玉符微微发烫,随即亮起一道柔和青光,像是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。
他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,低声说道:“罗皓,应约。”
话音落下,他迈步下山。
薄雾吞没了他的身影,只留下山门前一片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