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早已被风沙磨得粗糙。那枚残片传来的微凉，却清晰得如同嵌进了掌骨。维持混沌场域的每一分心神损耗，都自此处汲取，又反哺回流。
这份感觉，像一簇火焰，冰冷、内敛，燃的是他自身的精神，却为众人照亮脚下唯一的生路。
数日跋涉。
那一层由林渊小心翼翼维系、用来规避因果追溯的混沌迷雾，渐渐不再厚重，一点点散开，消融进戈壁更狂野无序的风沙之中。
沉银古漠那股吞噬一切的窒息感缓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空旷的荒芜。
当最后一片色泽暗沉、质地诡谲的沙漠被远远抛在身后，脚下从松软流沙，换成混着砾石的坚硬冻土，一行人心中，皆是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月瑶倚在灵汐肩头，银眸满是疲惫，却重新漾开微光。她对空间的感知最为敏锐。
“古漠的能量残留……断了。前方的场域依旧紊乱，是天地原生的无序。”
他们停在了一片荒凉戈壁的外缘。
视野豁然铺开，灰黄大地一直延绵，和浑浊的天际相接。远方地平线上，一道连绵的深色阴影突兀隆起。
不是沙丘，亦非山峦。
是废墟。
断壁残垣以一种粗粝悲壮的姿态，静静立在天地间。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，一股苍凉厚重的气息，已然扑面而来。
石料历经无尽岁月风化，带着被巨力反复淬炼过的暗沉色泽，壁面刻着大片早已模糊的巨型纹路。那不是天书符文，更像是以力证道留下的古老图腾。
空气里浮着尘土、盐碱干涸的味道，还有一缕极淡，却久久不散的能量冲突余痕。
并非新近厮杀留下的戾气，而是两股同源却截然相悖的力量，曾在此剧烈碰撞，万古光阴过去，依旧未曾彻底消弭。
“古武道废墟。”
灵汐低声开口，琥珀色的眼眸牢牢锁定那片遗迹。她体内的气血似被无形牵引，隐隐躁动，“狼族残图最终指向这里。另一块地图残片，还有净魂古树的线索，应当就在其内。”
“停。”
林渊抬手。一声轻喝，所有人脚步顿住。
他没有急于奔赴那片诱人却杀机难测的遗迹，转过身，目光落向队伍末尾的夜璃。
黑衣少女微微蹙着眉，暗紫色的眼眸同样望向远方废墟，似在暗自思忖。
察觉到林渊的视线，她抬眼，神色平静，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审视。
“夜璃。”
林渊直入正题。连日透支心神，他语速稍快，每一字都掷地有声，“神庭大举清剿沉银古漠，追捕狼族余脉，不惜动用代价沉重的因果追踪术，仅仅是为了净光行动的旧案，或是虚无缥缈的源头遗迹？”
他话音一沉，寒意渐起，“我不信。说些真正有价值的情报。”
先前在凹陷地疗伤时，那点基于利弊而生的短暂和睦，一瞬间荡然无存。
灵汐、清微的目光骤然锐利，月瑶也微微偏过头，银眸带着审视望向夜璃。
无形的压力，尽数压在了黑衣少女身上。
夜璃沉默片刻。
戈壁的风撩动她鬓边碎发，她似在权衡，掂量着吐露秘辛所要付出的代价与收益。
这份沉默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事情绝不简单。
“我的权限有限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字句都经过斟酌，“神庭层级森严，许多真正的核心目的，就连高阶神将都无从知晓。”
她抬眼迎上林渊那双能洞穿迷雾的眸子，她清楚，在这样的人面前，拙劣的谎言毫无用处。
“但是，”她语速陡然加快，“审判所近来有极隐秘的流言。他们在搜寻，太古龙狼血战之中，狼族那位陨落始祖遗留的神魂碎片。”
“狼族始祖？”灵汐身躯猛地一紧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狼族传承记忆里，一段朦胧的传说，代表着族群最辉煌，也最惨烈的过往。
“正是。”夜璃颔首，语气复杂，“传言始祖陨落之时，其本源的破邪真意并未彻底消散，化作神魂碎片散落诸天。神庭认为，沉银古漠残存的狼族血脉，或许能够追溯至那场大战，所以四处搜捕，不过是广撒网，赌一次渺茫的机会。”
清微的脸色骤然一白。
身为天书殿圣女，她阅览过诸多禁忌古籍。
“破邪真意……归墟侧本源。”她低声喃喃，结合狼族石碑所见的记载，一个可怖的猜想浮上心头，“神庭想要掌控归墟？不对，是他们口中的阴浊。破邪真意属至阳至正，是解析、克制阴浊的钥匙。难道他们想要……”
“将自身偏于阴浊的暗属力量，强行转化，甚至直接攫取归墟之力。”
林渊接过话头，眼神冷得如同古漠永冻的冰层。
他体内阴阳双源气不自觉缓缓流转，对这两股力量的感知，远胜旁人。
“倘若神庭高层，有人走到十二元素至高神的尽头，想要再进一步。”林渊一字一顿，寒意彻骨，“想要跨过至高神，觊觎太古双主，乃至无境的境界。统合阴阳，参悟有无，便是最直接的路。所谓净光行动，清洗遗脉，恐怕从来不止是稳固权柄，他们是在筛选合适的载体，或是炼制钥匙的材料。”
四下死寂。
唯有呜咽的风，掠过荒凉戈壁。
这个推论太过骇人。一旦属实，神庭便不再是维持天地秩序的执掌者，而是一群为求突破，不惜掀起浩劫的疯狂赌徒。
月瑶一声虚弱的轻咳，打破了寂静。她靠在灵汐身上，声音微弱却清晰。
“师尊留下的星轨碎片，除了指向狼族，另一处核心坐标，正是此地，古武道废墟。”银眸望向远方断壁，眸中深思，“武道与天书，殊途同源，皆是感悟天地法则而生。这里留存着上古武道兴衰的真相，或许记载着武道、天书本源最初分道的秘辛。若神庭真在追寻这般根源秘密，此地，也必然是他们的目标。”
“可不管他们图谋什么！”
灵汐攥紧了拳头，骨节微微作响，眼底燃着一份不退的决绝，“狼族的残图，能解救族人的净魂古树线索，就在废墟深处。我们别无退路，必须进去。”
林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，最后再度落回夜璃身上。
他神色平静，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夜璃迎着他的视线，扯出一抹自嘲的浅笑。
“我的任务清单里，本就包含探查所有和源头相关的高危遗迹，这里自然在内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难得坦诚，似是豁开了心中的犹豫，“可听完你方才的推断，我也想知道，我所效忠的神庭，最终要走向何方。如果他们的目的，真的疯狂到审判所内部都人心惶惶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，“那么，我作为临时盟友的期限，可以酌情延长。”
林渊没有立刻回应这份近乎表态的话语。
信任从不是一句言语就能建立，更何况，她来自神庭。
他只是微微颔首，恢复一贯的冷静果决。
“用行动证明。休整一刻钟，检查伤势、清点器物。”
他转过身，望向那座横亘在天地尽头的古老废墟。断壁的黑影被昏黄天光拉得极长，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“入废墟。”
简短一声令下，众人开始最后的休整准备。
唯独林渊，依旧立在原地，没有迈步。
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废墟边缘，那些如同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残柱，还有地面上嵌入岩石、依旧漾着微弱异质波动的古老凹痕。
他的手，下意识抚向腰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虚空界盘残片冰凉的骨饰边缘。
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兆，悄然缠上了他的心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