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杏被安排在吴嬷嬷屋里的小隔间养伤。说是隔间,其实就是用两道旧屏风隔出的一小块地方,放一张窄榻,一床薄被,窗下点着盏豆油灯。吴嬷嬷把自己的厚褥子搬了过来,又把张槿送来的干净衣裳叠好放在春杏枕边。
春杏睡得很不安稳。一直在做噩梦,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,嘴里发出含糊的惊叫。吴嬷嬷守到后半夜才在脚踏上眯了一会儿,天没亮又起来熬药。张槿过来时,正看见吴嬷嬷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,一勺一勺地往春杏嘴里喂。
“烧还没退,不过好在能喝药了。”吴嬷嬷拿帕子擦擦春杏嘴角溢出的药汁,“这姑娘命硬。那么重的伤,换个体弱的,昨晚上就挺不过来了。”
张槿伸手摸了摸春杏的额头,烫得厉害,对吴嬷嬷说:“嬷嬷,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。药不够我让青禾去镇上买。”
吴嬷嬷点点头,又叹了口气:“这沈家,真下得去手。你说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家,能犯多大的事?打成这样,还不如一刀杀了痛快。”
张槿没接话。她走到院子里,清晨的风带着湿气。小玄子慢悠悠地跟出来,走路已经不跛了,伤口结了层薄痂,只是尾巴上那一小块缺了毛,看着有点滑稽。
“这丫头肯定知道点什么。”小玄子跳到墙头,居高临下地说,“否则沈家不会下这么重的手。二更天扔人,这是笃定她活不过天亮,也不会被人发现。”
张槿点头:“我知道。只是她现在连说句整话都费劲,等她缓过这口气,我们再慢慢问。”
小玄子哼了一声:“你不急,沈家可不会等。人丢了,沈明昌迟早要查。他要是找到这儿来,又是个麻烦。”
“所以春杏在吴嬷嬷这里的事,暂时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张槿压低声音,“让赵大柱最近别往村里来了。沈家要是发现他昨晚不在码头,肯定要起疑。”
小玄子伸了个懒腰,跳下墙头往村口方向去。张槿一把薅住它后脖领“你胆子肥了,才好点又想跑哪去?”
“喵~放手,泥巴还在旁边看着呢,你这样我不要面子的吗!”小玄子在张槿手里针扎着“我又不自己去,我那么多小弟我不会使唤吗!”
泥巴趴在厨房门口适时的站起来汪了一声,尾巴摇的飞起。
张槿这才放开它,小玄子骂骂咧咧的朝村口走去。
青禾端着菜盆凑到张槿身边“小姐,小玄子好像在骂人?”
……
早饭后,张槿先去纸坊绕了一圈。纸坊里,马原正带着两个徒弟赶制最后一批贡品纸。蔗雪纸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,码在竹架上。马原见了她,咧开嘴笑:“小东家,你看这一批,怕是比前几批还要白上几分。我自己看了都舍不得送走。”
张槿拿起一张看了看。纸面光洁如镜,她笑着点头:“马师傅手艺越来越好。这一批里都挑不出毛病。”
马原被夸得飘飘然,回头冲两个徒弟喊:“听见没有?小东家夸咱们了!还愣着干什么,赶紧抄纸去!要是这最后一批出了岔子,我把你们丢沤料池里!”
两个徒弟脖子一缩,麻溜地去干活了。赵阿婆坐在晾晒区旁边的竹凳上,正带着两个妇人把干纸一张张裁成同样大小。她见张槿过来,招招手:“槿姐儿,你来。昨日送来的甘蔗渣我看了,成色不好,掺了泥巴。我叫人挑出来了。这纸坊的招牌是贡品,可不能让这些烂渣子坏了名声。”
张槿蹲下来,抓了把甘蔗渣在手里捏了捏。果然潮乎乎的,还夹着些草根和泥沙。她皱了皱眉:“这渣子是谁送来的?”
赵阿婆撇撇嘴:“还能是谁?李金水家的。那瘪犊子自己不敢来,让他家婆娘送来的。我看秤的时候就觉得不对,一抓一把泥。呸!这种人,就该去他家泼粪!”
张槿把甘蔗渣扔回筐里:“阿婆,以后李金水家的东西,一律不收。”
赵阿婆一拍大腿:“早该这样了!我现在就去和村长说,让他管管,他不管我老婆子就天天去他家门前骂死他个龟孙!”
旁边两个妇人也跟着附和赵阿婆得话。
说笑一会儿,张槿又去糖坊看了看。卫嫂子正把之前留下的白糖挑了又挑,那糖粒在日光下白得耀眼,几乎没有杂色。卫嫂子见张槿进来,朝她比了比:“这时间不赶趟,只能从剩的里面挑好的,还好我们留了一些。小小姐,我寻思着,贡品里放两盒就够。”
张槿想了想:“嗯,糖不用在意量,主要是品质。”
从糖坊出来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张槿心里牵挂着春杏,便早早回了家。走到院门口,正碰见张承恩蹲在台阶上,怀里抱着一捧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,黄的白的混成一把,有几朵都蔫了。
“姐姐!”张承恩跳起来,把花往她手里塞,“送你的!我早上跟赵阿婆家的小孙子去河滩摘的。这朵最黄的是泥巴帮我选的!”
张槿接过花,低头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野草香。她摸摸张承恩的头:“真好看。回头让青禾插瓶子里,放我屋里。泥巴选的是哪朵?”
张承恩认真地在那捧花里翻了翻,揪出一朵半死不活的小黄花:“这个!泥巴用鼻子拱的,我把它摘下来了。”
张槿看着那朵蔫了吧唧的花,笑着点头:“泥巴眼光不错。”
泥巴在院子里听见自己的名字,颠颠地跑过来,尾巴摇得溜圆。张槿蹲下来,在它脑袋上揉了两把。泥巴兴奋地直往她身上拱,差点把人掀翻。
张槿笑着躲开,又把花举到张承恩面前:“走,跟姐姐回屋,让青禾拿个碗先养着。你今日的字练了没有?没练完,外祖母的糖可不给你吃。”
张承恩小脸一垮:“姐姐,我今天还摘花给姐姐……“说着瞟了一眼张槿脸色立马道”现在就练,我这就去练!”
他抱着花一溜烟跑进屋,泥巴跟在后头,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张槿忍俊不禁,刚跨进门槛,就看见青禾从吴嬷嬷屋里出来,朝她使了个眼色。
张槿会意,快步走过去。青禾附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春杏醒了,就是没多大力气。吴嬷嬷喂了点米汤,这会儿又睡过去了。不过她半醒不醒的时候喊了句‘小姐不要走’。”
张槿心头微动。小姐?莫非是沈家二小姐?春杏是二小姐房里的人,出事前一定和二小姐有关。
她没急着进去,先回屋换了身家常衣裳,才折回吴嬷嬷屋。吴嬷嬷正在给春杏擦手,见她来了,低声说:“人稳定些了,就是还不太清醒。再养一两天,应该能问话。”
张槿点头,“嬷嬷辛苦了“
吴嬷嬷摆摆手:“这姑娘刚才醒了一下,看样子是吓坏了。”
张槿沉默了一瞬。前世她救过很多小动物,有些猫狗刚被救回来时也是这样,浑身是伤,看谁都像看魔鬼。非得一点点把信任喂养起来,它们才肯把肚皮亮出来。
“嬷嬷,今晚我守上半夜吧。您歇一歇。”张槿说。
吴嬷嬷笑着拍她:“你个细皮嫩肉的小娃娃,熬不得夜。老奴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。姐儿早些睡,有什么事我叫你。”
那行,嬷嬷昨晚就没睡好,现在去休息一会吧,我在这守着。
吴嬷嬷这回没推脱,去床上躺下,不一会就听到细微的鼾声,看样子确实累坏了。
张槿坐到春杏床边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烧还没退,于是把包里提前准备好的退烧药用茶杯兑了水化开喂给春杏喝下,可别烧糊涂了。
傍晚时分,小玄子在窗边喵喵叫着,用尾巴扫了扫窗纸。张槿打开窗,小玄子进来,先喝了两口水,才开口道:“沈家已经发现春杏的尸体不见了。沈明昌那个远房侄子正带着人在河边找。还顺着顺着河流的方向找了一圈。万幸,没人往村子这边想。”
张槿松了口气,又问:“那个赵大柱呢?”
“还在码头上工,没被怀疑。”小玄子顿了顿,“不过他吓得不轻。沈家现在查的很严,码头被官府封了,但工人一个都不能走,他也不敢跑。我让两只猫盯着他,要是出事,它们会回来报信。”
张槿点头:“沈家应该会消停几天。”
小玄子翻了个白眼:“你以为沈明昌是那种吃一次亏就收手的人?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,从上游一个小渡口走货。我派去探路的狸花刚回来,说那渡口在城西十里外,叫‘老鸹嘴’,水浅但能靠小船。今晚子时,还有一批黑箱子要运。”
张槿攥了攥拳头。沈明昌胆子这么肥?在被查办的风口上,他不但不收敛,还加快了出货的速度。只能说明他急着把手上的东西脱手,这东西在他手上不安全!
小玄子问“你就不想知道那批货是什么吗?”
”铁器、火药、盐包,火铳?总归是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张槿瞟了一眼小玄子淡淡的说。
小玄子舔了舔爪子:“你就不好奇吗?要不......”
“不要!不许去!”张槿直接打断小玄子接下来的话“你才好点,这事你先别管,好好养着吧,我可不想多只瘸腿猫。”
小玄子轻哼一声,走到竹篮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没再理会她。
当晚,张槿又敲响了主屋的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