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州大地,一片青翠,比之中原,不愧天府。但是达安寺老僧却还是一脸悲苦,比之阻拦玉重关之时,更加悲苦。
此前数十年,达安寺了尘老僧,稳居深山古刹,受十方香火、听百代禅经,自认勘破天道轮回、洞悉王朝兴亡。
他一直笃定自己是对的。
大靖积弊百年,气数已尽,旧朝不崩,新朝不生。所以天下宗门入世搅局、助藩割据、乱山河秩序,看似祸乱苍生,实则是以大乱换大治,以短痛断长苦。
为了这个“天道大义”,他拦路玉重关,苦劝当世第一猛将卸甲罢兵、弃朝归隐。
他觉得玉重关死守烂朝、硬续残命,是逆天而行,是阻碍天道新生,是让万民永坠苦海。
直到玉重关一番话,如惊雷贯顶,劈碎他四十年虚空道心。
“你不懂耕田、不懂养畜、不懂盈亏、不懂烟火。苍生疾苦你未曾熬过,俗世劳作你从未亲为。连人间都未曾看懂,凭什么妄断人间兴亡?”
一句一问,句句落地砸心。
老僧立于寒霜冻土之上,面对一连串最朴素、最市井、最扎根活命根本的问题,哑口无言,浑身冰凉。
他会参禅、会论道、会谈气运、会判天命。
可他不知道一头壮牛出肉几斤,不知一亩良田秋收几石,不知一户农户风雪冬月如何苟活,不知底层百姓的苦,不是书本上的四字成语——民不聊生,而是日日挨饿、年年受压、求生无路、求死无门。
那一刻,他第一次生出极致的羞愧。
自己半生悟道,原来全是离地空谈、坐井观天、纸上天道。
他以为自己悯苍生,实则从未见过真苍生。
他以为自己顺天道,实则从未踏过真人间。
玉重关的道理,他认。
不乱,即是安民。稳住残局,方能续命。战火蔓延,最先死、最惨的,永远是手无寸铁的布衣流民。
他低头躬身,认错、悔道、自省偏执。
但他没有立刻归寺、没有立刻传书宗门止乱,更没有自此安稳渡人、施药救苦。
他心底埋下一个滚烫、刺骨、执拗的念头。
我错在空谈天道。那我便亲自入世,亲眼去看,大靖的人间,到底烂成了什么样。
若世道真有一线可救、官吏尚有良善、地主尚存怜悯、百姓尚有活路,那他从此封了乱世执念,终身劝和、终身渡人、终身维稳,余生只护大靖安稳。
可若这世道根骨漆黑、从上到下烂透、权贵吃人不吐骨头、苍生求生无路……
那他今日之悔,悔的不是“想灭大靖”。
悔的是——悔自己从前太仁慈、太温和、太妄想以天道轮回温柔渡世。
若人间已是地狱,便不该求维稳,不该求姑息,不该求修补。
人间地狱,唯血洗可清。
辞别玉重关,老僧褪去高僧威仪、卸了禅衣华饰,一身粗布素衣、赤足芒鞋,不带一物、不留一名,孤身踏入滚滚红尘。
自此,三月云游,遍历九州。
这三个月,是他四十年修行道心,彻底崩塌、彻底重塑、彻底黑化的三个月。
他从北地雪原,一路徒步南下,过中原、穿淮水、踏江南、走荒乡。
不住寺庙、不受供奉、不沾半点清贵佛缘。
昼随流民赶路,夜宿荒坟破庙。
吃流民所吃的糠草,喝冻土积存的浑水,亲眼、亲见、亲历,大靖最阴暗、最腐烂、最吃人、最让人发指的世道真相。
此前他以为,乱世之苦,在于兵戈、在于天灾、在于割据、在于无主。
走遍九州他才彻底看清——
乱世最恶的,从来不是叛兵、不是匪寇、不是天灾。
是大靖扎根乡土、盘根百年、无人敢动、无人敢治的地主豪强、世族乡绅、州县官吏、驻防兵痞。
北地刚过暴雪开春,冻土初融,雨水淅沥,本该万物复苏、春耕遍野。
放眼四野,千里良田万顷,皆是熟田沃土,地脉肥厚,种之便可生粮,耕之便可活人。
可放眼望去,万亩良田,尽数荒废,寸苗不生,荒草萋萋,漫及人腰。
不是无人可耕。
是太多人无田可耕。
北地数十万流民,风雪熬过残冬,饿得体形枯柴、面无人色,人人手持锄头、怀揣希望,只求一方薄田、一碗粗粮,活命足矣。
可所有良田,尽数被地方大族、世袭地主、乡绅豪强圈死。
立碑划界、锁田封土,整片整片的沃土,划为私产,闲置荒废。
老僧亲眼见一村中老幼妇孺,数日夜未进粒米,饿得眼冒绿光、步履飘摇。实在活不下去,趁着晨雾,偷偷溜进一片荒田,弯腰挖取草根、刨食冻土中的野茎,只求稍稍压下腹中饿火,保住一口气。
不过片刻,数名锦衣家丁,手持粗棍铁链,呼啸冲来。
不由分说,棍砸脚踹,拳打鞭抽。
白发老妪,被一棍打断膝盖,瘫在泥泞冰水之中,吐血哀嚎。
稚岁孩童,被一脚踹翻泥坑,口鼻灌满污雪,奄奄一息。
家丁立于荒田之上,锦衣华服、面色凶狠,居高临下,唾骂不止,字字冰冷刺骨,毫无半分人性:
“田是老爷的田!地是老爷的地!”
“田荒是老爷乐意荒!草枯是老爷乐意枯!”
“普天之下,地土草木,皆有主!尔等贱民,命如蝼蚁,也配挖我家一根草根?”
“敢动私田一寸土,饿死活该,打死活该!”
一群求生的饥民,被打得残肢遍地、哭嚎遍野,狼狈拖走。
无人伸冤。
无人阻拦。
无人过问。
整片良田依旧荒草疯长、空空荡荡。
沃土不生一粒粮,荒草不救一条命。
一边是万顷熟田闲置腐朽。
一边是万千百姓活活饿死。
最荒诞、最恶毒的是——地主宁可土地烂在地里、荒草年年枯烂,也绝不租、绝不借、绝不施舍半分生机给饥民。
他们不缺粮、不缺钱、不缺地。
他们缺的从来不是物产,是人心,是良知,是怜悯。
他们坐拥良田千顷、仓廪如山、家财万贯,年年收租刮民脂,岁岁盘剥乡里。
粮食堆满层层库房,陈年旧粮堆积发霉、虫蛀腐烂、结块成灰,宁可一把火烧掉、任由腐坏,也不肯施舍一粒给路旁饿殍。
老僧行走乡野,见过无数村落。
户户流民面黄肌瘦、饿殍枕藉、卖儿鬻女、易子而食。
村村士族朱门高墙、雕梁画栋、酒肉飘香、夜夜笙歌。
他在江南富庶州县,见过更刺骨的恶。
有地主家中存粮十万石,三年不曾动过,层层封仓,霉味四溢。
州县境内流民遍野,每日饿死上百人,横尸街巷,无人收殓。
有人跪求地主开仓放粮,愿为牛马、愿世代为奴。
地主端坐高堂,摇扇轻笑,淡淡一句:
“粮是我粮,命是你命。我不赈,你该死。”
在这些世族豪强眼里,百姓的命,不如一寸荒草贵重。
荒草属于私产,蝼蚁不配触碰。
百姓属于耗材,饿死理所当然。
这还仅仅是乡野地主之恶。
往上一层,是腐烂入骨的官场吏治。
大靖朝堂,纸面律法森严、条文工整、制度完备、礼法俱全。
摄政玉尘日夜勤政、废寝忘食、赈灾安民、严控贪腐、力求挽回颓势。
可他只能管住洛都朝堂、管住京官明面、管住文书卷宗。
他管不住天下数百州县、管不住层层官吏、管不住深入肌理的百年贪腐。
北疆暴雪天灾,中枢千里调粮、拨款赈灾,亿万粮银下放州县,本意救民活命。
可粮船入河、粮车入境,层层克扣、层层截流、层层瓜分。
州官吞大头,县官吞小头,衙役分余利,一路盘剥,层层吸血。
待到赈灾粮真正落到乡野村落、落到流民手中,十不存一,大多尽是发霉碎渣、腐谷泥沙,根本难以入口。
官吏家中仓廪如山、金银堆砌、良田万顷、奴仆成群。
灾地百姓饿殍盈陌、白骨露野、哀嚎遍野、无路求生。
官吏从不赈灾,只趁灾发财。
老僧路过西州,亲眼见州县官府,封锁灾情、瞒报死伤、粉饰太平。
一边向中枢上报“万民安稳、灾情渐平、吏治清明、百姓感恩”。
一边在城内大肆抓捕流民,但凡聚集求生、沿路乞讨、结队觅食者,一律扣上“聚众匪寇、祸乱地方、图谋作乱”的罪名。
城门口、官道旁、乡道边,每日都有无辜布衣被甲士当场斩首。
佩刀兵卒,策马扬刀,意气张狂,横行市井。
不问善恶、不问缘由、不问冤屈。
只需一句冰冷的定论:尔匪也。
即刻斩首,悬首道旁,暴晒示众,用以充作政绩、上报功绩、换取升迁。
真正的匪,从来不在路边流民里。
真正的匪,在朱门、在州县、在官府、在庙堂。
朝官日日饮贪泉,暮暮食膏粱。
手握金印累累,身坐朱门沉沉。
看尽民间冤屈,听尽万民哀嚎,从来闭目塞听、无动于衷。
天下冤魂累累,堆积山林,夜夜哭号。
林风飒飒,如闻雷音,似天地震怒,似苍生泣血。
三月行走九州,老僧从前所有的道念、所有的温和、所有的姑息、所有的“维稳即安民”,尽数粉碎、尽数推翻、尽数唾弃。
他终于彻底读懂了玉重关。
也彻底看透了这世道。
玉重关是对的。
乱世百姓最怕的是战火纷飞、山河崩碎、流离失所。能稳住秩序、压住兵戈、守住山河大体,确实能让百姓少死、少苦、少灾。
可玉重关也错得离谱,错得束手无策,错得身被枷锁、无力回天。
玉重关能平藩镇、能灭宗门、能镇乱兵、能止战火。
可他不敢动、不能动、动不了大靖真正的根基毒瘤。
他受玉尘活命之恩、知遇之恩、提拔之恩。
他是大靖之臣、大靖之将、大靖之刃。
他一生只能护朝、只能守国、只能维稳、只能续朝命。
他可以杀一万叛兵,却不能杀一个贪官。
他可以平十处割据,却不能清一户恶绅。
他可以镇天下兵戈,却不能动半分士族根基。
大靖的江山,靠士族维系、靠乡绅扎根、靠官僚运转。
玉重关护的秩序,恰恰是滋养吃人权贵、纵容百年溃烂、困住万民永世受苦的秩序。
这秩序稳住的不是太平,是永续的剥削、轮回的苦难、代代的压迫。
这一刻,了尘老僧彻底大彻大悟。
大靖,必须灭。
不是因为藩镇割据,不是因为宗门乱世,不是因为天灾频发。
是因为民心已死、官心已黑、绅心已毒。
这王朝的骨架,早已腐空。
这王朝的血肉,早已烂尽。
这王朝的根脉,早已漆黑如墨、磨牙吮血、无可救药。
修补无用!
维稳无用!
劝和无用!
姑息无用!
温柔渡人,渡的是恶人、养的是贪腐、续的是恶朝、苦的是万民。
从前他蠢。
以为大乱无民生,以为崩朝害苍生。
如今他懂了。
不彻底打碎这烂透的旧秩序,百姓永远没有活路。
不彻底血洗这群黑心官绅、吸血士族、贪腐官吏,人间永远是地狱。
不彻底推翻这百年溃烂的王朝,天道永远无法归位,清平永远不会降临。
三月红尘历尽,老僧不再是那个悬空论道、劝人维稳、空谈慈悲的高僧。
他的佛心,彻底死了。
所谓慈悲,是对善者宽容。
对吃人恶绅、吸血贪官、乱世毒瘤,慈悲即是纵恶,姑息便是罪孽。
他不再打算施药救人、不再打算安抚流民、不再打算劝和兵戈、不再打算调和乱世。
小恩小惠的救人,毫无意义。
救得了一人一时之命,救不了万世沉沦之苦。
救得了流民饥腹,救不了世道漆黑。
百姓今日得药活命,明日依旧被地主榨干血汗、被官吏剥皮刮骨、被兵卒随意斩首。
治标不治本,皆为虚妄。
他立于中原荒田之上,望着眼前荒草连天、饿殍遍地、朱门吃肉、白骨铺路的人间地狱,心如铁石、冷如寒冰、决绝如刀。
他提笔立于破败荒亭,以三月血泪见闻、以万民无边冤屈、以天地沉沉怒意,写下震彻乱世、宣判大靖死刑的讽世长歌。
字字泣血,句句诛恶,字字都是百年积弊的罪证,句句都是苍生求死求活的呐喊:
荒草萋萋,彼稷之苗。
有田不耕,有饥不饱。
谁其主之?黑心如膏。
膏流九泉,犹嫌地薄。
荒草离离,彼黍之实。
仓廪如山,饿殍盈陌。
谁其主之?磨牙吮血。
食我田麦,鞭我至骨。
彼卒何狂?佩刀且扬。
曰"尔匪也",斩首道旁。
匪在何方?匪在庙堂。
朝饮贪泉,暮食膏粱。
彼官何昏?朱门沉沉。
金印累累,不问冤深。
冤魂累累,哭于中林。
林风飒飒,如闻雷音。
雷音隐隐,天命将改。
荒草连天,是谓大悔。
大悔何及?社稷其殆。
哀我烝民,谁与同慨?
诗成落笔,风云微动。
老僧弃笔,撕毁僧衣、斩断戒念、抛却半生佛道。
自此,他不再是渡人老僧。
他是乱世寻道者、苍生清算人、血洗旧世的引路人。
他彻底定下余生唯一执念、唯一目标、唯一道途:
遍走天下,寻访明主。
不求仁义君子,不求温良圣王,不求维稳贤臣。
他要找的,是敢屠贪官、敢灭劣绅、敢清算士族、敢推倒旧秩序、敢以铁血清洗百年积弊的绝世雄主。
谁敢杀尽天下吃人权贵。
谁敢碾碎这套腐烂秩序。
谁敢还万民一亩良田、一口饱饭、一线生路。
谁,便是新朝天命,便是人间真主。
玉尘勤政,是守烂朝。
玉重关善战,是护旧序。
二者皆贤,可贤不足以救世,只能续恶。
这乱世,不需要忠臣良将修补残朝。
这人间,需要一把滔天烈火、一场彻底血洗,烧尽百年腐朽,重开天地清平。
了尘转身,不再回望洛都、不再观望玉重关、不再留恋旧朝残余。
九州大地,漫漫前路。
自此,僧不礼佛,只寻杀伐。
不为渡众生,只为诛尽恶绅、清算赃官、倾覆朽社、重安苍生。
大靖烂透了。
人心烂透了。
世道烂透了。
唯有铁血新主,可破百年黑暗。
唯有彻底洗牌,可救万世苍生。
乱世清算,自此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