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那声裹挟着滔天怒火的嘶吼,如同实质的音浪狠狠撞在洛冰凝身上,又仿佛滚烫的沥青从天灵盖浇灌而下,试图将她的脚步、她的意志、她的一切都黏稠地拖拽进那愤怒的泥沼。
她走进了议事大殿。
殿内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。
数十根合抱粗的盘龙玉柱撑起高耸的穹顶,烛火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艰难摇曳,将人影拉长、扭曲,投在光洁如镜却冰冷刺骨的地砖上,张牙舞爪,如同群魔乱舞。
殿中央,宗主云沧海与几位核心长老分列两侧,脸色都是那种长时间绷紧后透出的灰败,额角隐现汗渍。
他们构成了一道脆弱的人墙,将殿内中心那片区域隔开,却又像是随时可能被冲垮的堤坝。
堤坝的另一侧,是风暴的中心——太上长老赵无极。
他几乎无法被称之为“人”了。
花白的头发和胡须根根倒竖,如同被雷劈过的枯草,暗红色的、近乎实质的火焰状星力在他周身疯狂吞吐,将周围丈许的空间都灼烤得微微扭曲,视线穿过那片区域,景物都变得光怪陆离。
那双赤红的眼睛,死死锁定了刚刚踏入殿门的洛冰凝,里面翻涌的暴怒、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,浓稠得几乎要滴出来。
星皇境大圆满的威压,毫无保留地碾向那个单薄的月白色身影,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地面细微的尘埃被无形的压力迫得向四周滑开,形成一圈诡异的真空。
洛冰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甚至没有因为那扑面而来的沉重压力而有半分迟滞。
她步入殿中,步履平稳,衣袂在粘稠的威压中只是微微拂动,仿佛行走在无风的水面。
直到距离赵无极约莫十丈,那足以让星王境修士骨软筋麻、跪伏于地的恐怖压迫感,才在她面前堪堪凝成一道无形的、却坚韧无比的壁垒。
她停下,手持那枚象征代掌刑律的玉令,令牌温润的光泽与她苍白面容、清冷眸光相映,竟有种刺目的反差。
“赵长老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,瞬间穿透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赵无极粗重的喘息,“饭可以乱吃,话不可乱说。”
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暴怒的赤瞳,没有畏惧,没有挑衅,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:“你说我栽赃,证据何在?”
“我只知道,”她微微侧身,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宗主云沧海及其他几位长老,声音提高了半分,确保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调查人员在宝库外围禁制残留的星力波动最核心处,找到了你的贴身信物——‘赤炎长老令’的碎片。此物蕴含你独有的星力印记,做不得假。此事,宗主与诸位长老当日皆在场亲见,可作见证。”
她的话,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,泼在赵无极燃烧的怒焰上。
赵无极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,暗红色的星力火焰猛地一涨,又强行压下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
他怒极反笑,笑声干涩刺耳,如同生锈的刀片在相互刮擦:“好!好一个伶牙俐齿、心思缜密的代掌刑律!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,脚下地砖“咔嚓”一声,蔓延开细密的裂纹。
他抬起枯瘦却蕴含恐怖力量的手指,几乎要戳到洛冰凝的鼻尖:“信物?老夫的赤炎令,数日前便已遗失!定是你这贱人,早就算准了时机,暗中窃取,用于栽赃嫁祸!好毒的心肠,好深的算计!”
他不再看洛冰凝,骤然转头,赤红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压向宗主云沧海,声色俱厉,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:“宗主!人证物证俱在,此女勾结来历不明之外人(他刻意加重了这四字),谋害同门长老(指李沧海),盗窃圣地核心宝库,更胆大包天栽赃嫁祸于我这太上长老!桩桩件件,哪一条不是死罪?!你还要袒护这妖女到何时?今日若不将她拿下,严加审问,肃清门楣,我天璇圣地传承万载的清誉何在?基业何存?将永无宁日!!”
声浪滚滚,夹杂着星皇境强者的神魂冲击,震得大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几位站在宗主身侧的长老脸色更白,眼神躲闪,显然是被这顶“永无宁日”的大帽子压得有些喘不过气,目光频频看向居中而立的宗主云沧海。
云沧海面色沉凝如水,眉头紧锁,眼神在暴怒的赵无极和静立如冰的洛冰凝之间来回移动,显露出内心的剧烈挣扎。
赵无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,那“赤炎令”碎片出现得太过蹊跷,而洛冰凝崛起得又太快,背后那个“萧凡”更是来历成谜……若真如赵无极所言,那洛冰凝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,动摇圣地根本。
可若是赵无极……
他一时竟难以决断。
殿外,隐匿于重重阵法阴影之中的萧凡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的神识如同最无形的触须,悄然弥漫在议事大殿的每一个角落,不仅“看”着殿内的对峙,更敏锐地“捕捉”着每一丝情绪的流泻,每一道眼神的交换。
赵无极的表演,在他看来,破绽不大。
暴怒是真的,被冤枉的憋屈也是真的,毕竟谁被关了禁闭,出来发现屎盆子扣得严严实实,都会疯。
但那股子歇斯底里里,掺杂的表演成分,就太明显了。
那不是单纯受害者的控诉。
那是政客在逼宫。
赵无极看似在怒斥洛冰凝,实则每一句话的矛头都隐隐指向宗主云沧海的“不作为”、“偏听偏信”。
他摆出“不清理门户,圣地永无宁日”的悲壮架势,实则是在挤压宗主的权威,试探其他长老的底线,想趁着这股被“陷害”的怒气和自己太上长老的资历威望,一举夺回在李沧海倒台后流失的话语权,甚至……更进一步。
“漂亮。”萧凡心中无声赞了一句,不是对洛冰凝,而是对赵无极这手“借题发挥、强势逼宫”的政治手腕。
老家伙没被彻底气昏头,还懂得利用局面。
不过,光这样,还不够。
宗主云沧海已经有些动摇了,洛冰凝建立的权威正在被赵无极以更蛮横、更老牌的威势冲击。
再这么下去,为了暂时平息太上长老的怒火,维持表面平衡,宗主很可能会做出让步,至少会让洛冰凝“暂停职务,配合调查”。
那可不行。
他的合伙人,他的“靠山”,怎么能被人这么压下去?
萧凡的眼神暗了暗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一圈冰冷的涟漪。
是时候,给这场戏再添一把柴,让火烧得更旺一些,让某些人的真面目,暴露得更彻底一点。
他藏在袖中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一缕比发丝更细、却凝练到极致的神念,如同最狡猾的毒蛇,悄无声息地脱离阴影,朝着议事大殿内那片被赵无极狂暴星力灼烤得最不稳定的空间节点,悄然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