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掌柜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老朽也是听来往商客闲聊时提及。据说墨家内部有声音认为,七大国剿灭影阁的力度‘雷声大雨点小’,抓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,真正的核心层毫发无伤。”
“而且,影阁转入地下后,行踪更加诡秘。墨家弟子在追查时屡屡受阻,甚至有人怀疑……各国高层中有影阁的内应。”
“所以墨家开始收缩行动,一方面避免打草惊蛇,另一方面也在暗中排查内部。毕竟影阁最擅长渗透和伪装。”
苏黎华心中一凛。
墨家的反应,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影阁的“断尾求生”策略执行得相当成功,不仅保全了核心力量,还成功制造了“内部分歧”和“信任危机”。
当诸子百家开始互相猜疑、七大国各怀心思时,影阁就能在夹缝中更好地隐藏。
“多谢陈掌柜告知。”苏黎华拱手。
“华先生客气。”陈掌柜回礼,“您若要去天工院,老朽可派人引路。不过墨家近来戒备森严,若无引荐或信物,恐怕难以靠近。”
苏黎华笑道:“无妨,我自有方法。”
第二日,苏黎华并未直接前往城西的天工院,而是先在白玉京内绕了几圈,确认无人跟踪后,才拐入一条僻静小巷。
巷子尽头,是一处不起眼的院落,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,上书“天工院”三个篆字,笔力遒劲,却因风吹日晒而略显黯淡。
白玉京天工院众多,许多作坊都喜欢用这个名字。
不过,此处是其中一个很不显眼的一处,正是墨家的据点。
苏黎华取出墨家客卿令牌,在门环上轻叩七下,停顿片刻,又往下叩八下。
“七上八下”,这是墨家重新约定的暗号,以防止旧暗号被破解后的暴露。
不多时,门扉悄然开启一条缝隙,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
“何事?”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。
苏黎华将令牌递入门缝。
那人接过,仔细查验片刻,门才完全打开。
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身着墨家常见的深灰色短打,袖口绣着精巧的齿轮纹样。
“原来是客卿大人,请进。”
青年侧身让路,目光在苏黎华脸上停留一瞬,似在辨认易容下的真容。
苏黎华颔首入内。
内里却是一座三层楼阁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。
有一些护卫和家丁初入,维持一些平常的纺织机工作,院内一切如常,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。
与守卫者私语后,青年将苏黎华引入里面更深的内室,内室内有一条暗道,通入地下空间。
地下空间灯光明亮,摆放着各式机械模型:水力纺车、齿轮传动装置、简易起重机……甚至还有一架半成品的滑翔翼模型。
“这些都是墨家弟子平日研习之作,墨家分部之间经常相互交流。”青年引路,语气带着些许自豪。
“墨家重实务,这些机械虽无灵气驱动,却能惠及民生。”
苏黎华点头赞许:“墨家‘兼爱非攻,尚贤尚同’之理念,我亦深深赞同,之前在临江城和庆都便已深入交流。”
青年闻言,神色缓和许多:“客卿大人过誉,请随我来,公孙长老已在‘机巧堂’等候。”
两人穿过模型,步入地下一处更大空间。
地下室内陈设简洁,墙上挂着各类图纸,桌上散落着算筹、规尺、炭笔。
几名墨家弟子正围着一台复杂的水力传动模型低声讨论,见有人进来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便继续投入研究。
“墨家弟子果然专注。”苏黎华心中暗赞。
青年引他前行,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。
“公孙长老,客卿华黎求见。”
“进来。”门内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。
青年推开门,躬身退下。
苏黎华步入室内。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,四壁书架直达屋顶,堆满了竹简、帛书、图纸。
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木桌,桌上摊开一幅精密的白玉京城防图,旁边散落着各种标注的小旗。
桌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身着墨家标志性的黑色深衣,袖口绣着金色齿轮与矩尺交织的纹样。
他正俯身查看地图,闻声抬头,目光如电,在苏黎华身上扫过。
“华黎?是你?”
公孙长老放下手中的放大镜,起身拱手。
“老夫公孙衍,忝为白玉京天工院主事。安郡主那边盟友陈掌柜有传讯,说今日会有一位手持墨家客卿令牌的年轻道友来访。曾听闻,大安国墨家曾与一位道友有过合作交流,持此令牌,想必就是阁下了。”
苏黎华还礼:“晚辈华黎,见过公孙长老。冒昧打扰,还请见谅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公孙衍示意他坐下,亲自斟了杯茶。
“公孙瑜这孩子曾在传讯中提及,道友在大元国曾破获影阁据点,解救凡人。此等义举,墨家上下皆感佩于心。”
苏黎华接过茶盏,并未饮用,而是直接切入正题:“公孙长老谬赞。晚辈此次前来,正是想了解影阁最新动向。庆都一别已近两年,不知如今形势如何?”
公孙衍神色凝重起来。
他走到窗边,将厚重的窗帘拉上,又激活了房间角落一处不起眼的阵盘。
淡淡的光幕升起,将整个房间笼罩。
“简单的隔音阵,充能支撑一段时间。”公孙衍解释道。
“事关机密,不得不慎。”
苏黎华点头表示理解。
公孙衍坐回椅中,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影阁之事……比预想的更棘手。”
“自七大国联合围剿以来,明面上确实成果斐然。据各国通报,共捣毁据点一百三十七处,擒获邪修两千余人,查没赃款、禁药无数。民间舆论一片叫好,皆言影阁覆灭在即。”
“但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锐利,“真正的高层,一个都没抓到。”
苏黎华并不意外:“断尾求生?”
“正是。”公孙衍从桌上抽出一份卷宗,递给苏黎华。
“这是墨家、儒家、法家、阴阳家等诸子百家联合调查的密报。你看第三页。”
苏黎华展开卷宗,快速浏览。
密报详细记录了半年来各地抓捕的影阁成员信息:年龄、修为、职务、供词……
“所有被捕者,最高不过练气一层,很多并无修为,且多为外围执事、管事之流。”公孙衍手指轻敲桌面。
“核心的‘血魂’、‘摄魂’、‘血煞’等部,连一个执事级都没落网。那些被抓的,要么是弃子,要么根本不知核心机密。”
苏黎华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是墨家总结了影阁这一年来的行动模式:
一、化整为零:大型据点全面收缩,转为三至五人的流动小组,单线联系,定期更换落脚点。
二、借壳上市:通过控制中小商行、镖局、客栈等合法产业,作为掩护和资金渠道。
三、真假混杂:大量推出“仿冒养颜膏”,成分复杂,来源难以追溯,既继续敛财,又干扰追查。
四、舆论渗透:收买文人、说书人,在民间散布“影阁已灭”、“官府夸大其词”、“养颜膏无害”等言论,分化舆论。
五、高层渗透:疑似在七大国及诸子百家内部安插眼线,导致多次行动扑空,重要线索中断。
苏黎华合上卷宗,眉头紧锁,仔细思索后开口。
“这五条策略,环环相扣。尤其是最后一条,若各国高层内真有影阁内应,那围剿就成了笑话。”
公孙衍苦笑:“何止是笑话。墨家内部已经出现分歧。”
他起身踱步,语气沉重:“以老夫为首的‘激进派’主张继续深挖,哪怕触及某些大人物的利益也在所不惜。但以秦长老为首的‘稳健派’认为,当务之急是维持七大国表面团结,避免内耗,可通过立法、常态化打击、持续宣传来慢慢压缩影阁空间。”
“两派争执不下,导致墨家近两个月行动迟缓,其他诸子百家情况类似。儒家内部对‘教化’与‘刑惩’孰轻孰重争论不休;法家则陷入‘法理’与‘权变’的悖论;连最激进的阴阳家,也因占卜结果不一而产生分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