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黎华沉默片刻，问道：“那七大国官方态度如何？”
“明面上同仇敌忾，暗地里各怀心思。”公孙衍坐回椅中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东明想借机扩大在东方联盟的影响力；大元希望掌控北方商路；兰芳试图将机械技术标准推广至全大陆……至于大周……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城防图：“我国陛下虽力主彻查，但朝中阻力不小。有些大臣认为，影阁之祸主要在东明、大元，大周何必蹚这浑水？不如趁此机会发展国力，待他国疲敝时再谋利益。”
苏黎华听罢，心中了然。
这就是人性。
外敌当前时或许能短暂团结，一旦压力稍减，内部矛盾便会浮现。
影阁正是看准了这一点，才用“断尾”换来喘息之机。
“所以现在，诸子百家能做的，就是保持话题热度，持续曝光影阁恶行，让民众不敢放松警惕。”公孙衍叹道。
“但正如道友所见，民众也会‘信息疲劳’。时间一长，总有人会觉得‘影阁已不足为虑’，甚至出现为显聪明而唱反调的言论。”
苏黎华想起茶馆中的议论，深有同感。
大千世界无奇不有，总有些人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，硬是要说出反常的、与主流价值观相反的论调。
实际上，在很多眼里，这些就是一些“大聪明”。
他沉吟道：“影阁这五条策略确实高明，但并非无解。立法规范药品市场、建立常态化稽查机制、加强宣传教育、鼓励民众举报……这些手段虽慢，却是治本之策。”
公孙衍眼睛一亮：“道友所言，与陛下近日推行的《禁药律》、《举报赏格令》不谋而合！看来天下智者，所见略同。”
苏黎华摇头：“晚辈只是拾人牙慧。七大国能人辈出，能想到这些不足为奇。”
“道友过谦了。”公孙衍正色道。
“能想到不难，难的是在各方利益纠葛中推行下去。陛下为此已罢黜了三名阻挠立法的大臣，但阻力依旧不小。”
苏黎华沉默，改革必然会有阻力，得有大毅力去破局和坚持。
不过这些既然在推行，想必以各国的舆论和诸子百家的推动，后续应该会好一些，倒也不必他太过于关心。
眼下他要做的，就是敲除影阁的另一个钉子，送给影阁一份大礼。
苏黎华沉默片刻后问道：“长老可知道东明的柳如烟？”
公孙衍神情变得有些难以言语：“道友对东明柳如烟夫人之事颇为关注？此人可不简单。”
苏黎华精神一振：“哦？不知墨家对此可有更多消息？”
公孙衍起身走到书架旁，取下一枚玉简，拿出一枚有点暗淡的灵石，激活玉简。
“这是墨家各部的联络方式，专门找青玉楼定制的，让道友见笑了。”
苏黎华客气回应，光影投射在空中，形成一位三十余岁、气质干练的少妇虚影。
“这位是墨家在东明的暗线负责人，花月容。”公孙衍介绍道。
“她对柳如烟之事了解最深。月容，你将情况告知华道友。”
虚影中的花月容微微颔首，声音清晰传来。
“柳如烟，东明王朝内阁首辅柳文渊之女，现年五十三岁。因其父位高权重，本人又长袖善舞，在东明上层社交圈经营数十年，人脉极广。”
“三年前，柳如烟开始代言‘颜华堂’养生品牌。此品牌主打养颜膏、养生丸等产品，宣称采用古方炼制，能驻颜美容、延年益寿。产品上市后，在东明贵妇圈迅速风靡。”
虚影变幻，展示出几款精致瓷瓶的图案。
“这是‘颜华堂’的主打产品‘玉肌养颜膏’，售价高达百两白银一盒，仍供不应求。我们暗中取得样品分析，成分确实包含灵芝、雪莲等名贵药材，且炼制手法精良，短期使用确有润肤之效，未见明显毒性。”
苏黎华皱眉：“无毒性？”
“至少目前检测如此，或许有成分我们检测不出来。”花月容道。
“正因如此，‘颜华堂’口碑极佳。即便市面上出现大量仿冒品，反而衬托出正品的不凡。柳如烟凭借此品牌，不仅赚得盆满钵满，更将影响力从东明扩展至兰芳、大周等地。如今大周几家大商行都在争取代理权。”
“那柳如烟本人呢？”苏黎华追问。
“行事谨慎，滴水不漏。”花月容语气凝重。
“她深居简出，每月只公开露面一两次，皆是参加诗会、赏花宴等雅集。待人接物圆滑周到，从未与人交恶。在东明，她被誉为‘第一贵妇’，追求者众多，甚至包括几位皇子。”
虚影又展示了几幅画面：柳如烟在宴会上谈笑风生、与贵妇们品茶赏画、接受商会表彰……
“看起来毫无破绽。”苏黎华沉吟。
“但越是这样，越可疑。庆都之事证明，影阁擅长用‘完美人设’做掩护。哈赤亲王如此，柳如烟也可能如此。”
“我们也这样认为。”花月容点头。
“但东明非墨家势力范围，我们安插的人手有限，难以深入调查。柳府戒备森严，柳如烟身边常年有高手护卫，连她日常饮食都由亲信丫鬟单独打理，外人根本无法接近。”
虚影闪烁，她连忙补充道：“唯一可疑的是，柳如烟每月都会去城外的‘慈云庵’进香，一待就是整日。”
“我们的人曾试图潜入，但那庵堂看似普通，实则暗藏机关，且有不明高手潜伏。”
“我们这里人手紧张，不敢打草惊蛇，故而不敢深入。”
苏黎华与公孙衍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慈云庵……这很可能就是突破口。
“多谢花道友告知。”苏黎华拱手，“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。”
花月容虚影还礼：“分内之事。华道友若前往东明，务必小心。东明朝局复杂，柳如烟牵扯的利益网太大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虚影消散。
公孙衍收起玉简，看向苏黎华：“道友打算去东明？”
“是。”苏黎华坦然道。
一来黑海淬体势在必行；二来柳如烟这条线不能断。
影阁的核心层隐藏太深，这博览会留下的线索，正好介入。
公孙衍沉吟片刻，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玉佩，与墨家令牌不同，显然是另一套身份识别系统。
“此乃东部墨家的‘机巧令’，持之可在东明境内的墨家据点寻求协助，比大安分部的墨家令牌好使一些。东明分部主事姓徐，名元直，是老夫故交。你到东明后，可凭此令见他。”
苏黎华郑重接过：“多谢长老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公孙衍摆摆手，神色严肃。
“影阁之祸，关乎天下苍生。墨家虽内部有分歧，但在铲除邪修一事上，立场一致。道友若有需要，尽管开口。”
离开天工院时，已是黄昏。
苏黎华走在白玉京的街道上，夕阳将白色建筑染成金红。街边店铺陆续挂起萤石灯，柔和的光晕连成一片，宛如星河落地。
“咯，接下来要去东明了？”鸡哥的传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“嗯。”苏黎华传音回应，“黑海淬炼肝木灵府，顺道查柳如烟。两件事，一并办了。”
“东明可不比大周。”鸡哥语气难得严肃。
“那里应该是影阁经营最久的地盘之一，柳如烟又是首辅之女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小子想好了？”
苏黎华望向东方天际，那里星辰初现。
“想好了。影阁这条毒蛇，不揪出七寸，迟早还会反噬。柳如烟若是蛇头之一，那就斩了这颗头。”
他摸了摸怀中的墨家客卿令牌和机巧令，又想起清寒仙子、廖凤渊师尊的叮嘱，想起大元那些受害的孩子，想起矿工陈砚那句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。
“有些事，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鸡哥沉默片刻，传音道：“咯，那就去。不过这次得计划周全，别再像大安国那样差点阴沟翻船。”
“放心。”
苏黎华微微一笑，拐进一条小巷，身形在阴影中渐渐模糊。
“吃一堑长一智。这次，我们暗中调查，徐徐图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