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浓雾没有漫无目的地四下弥散，反倒像被无形模具箍住，凝成一道前窄后宽的扇形，翻滚着急速向内收拢，恰好将石门正前方，陈九立身的整片区域牢牢罩死。
雾边擦过合金地面，坚硬的地板响起细碎的嗤蚀声，腾起缕缕白烟。腐烂草木、湿土混着金属锈蚀的刺鼻腥气轰然炸开，蛮横地钻入所有人鼻腔。
雾中景象更是可怖。
墨绿色浓稠得近乎凝固，像泼洒开的深绿颜料，光线被彻底吞噬，视野里只剩一片充满恶意的幽暗。
窒息感接踵而至。
不只是空气被隔绝，那股带着腐败甜腻的寒意，竟想要顺着每一寸毛孔、每一次呼吸强行侵入体内。防护服内层瞬间变得黏腻，紧紧贴在皮肤上，勉强隔绝直接腐蚀，可那股阴冷的刺痛，仿佛穿透布料，直刺神经。
毒气扑来的刹那，陈九身体本能绷紧，屏住呼吸。
他脚下分毫未退。
就在毒雾喷涌的一瞬，他早已全力铺开的灵觉，化作一张无形蛛网，捕捉到旁人看不见的真相。
毒气并非失控外泄，石门上那些看似杂乱的古老符文，正无声牵引、约束着雾流。暗金色纹路微微翕动，生出极淡的吸力，将致命毒雾锁死在以他为圆心、半径三米的扇形范围内。扇形之外，空气虽浑浊，毒性却锐减。
“定向清除陷阱。”
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，他瞬间了然。
这不是机关故障，本就是石门仪式的一环。设下此门的古人早已料到，能集齐龙符、身怀血脉走到此处的人，便是最关键的知情人，所以要在此地，就地抹杀。
几乎就在陈九洞悉陷阱的同一刹那，预先定好的反击，骤然发动。
王胖动了。
魁梧的身躯没有丝毫迟疑，甚至没有望向被毒雾吞没的陈九。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蛮牛，猛地转身，迅猛撞向坐在金属折叠椅上、眼神空洞的林教授。
砰！
沉闷撞击声混着椅腿刮擦地面的刺耳锐响。毫无防备的林教授被撞离座椅，向着一侧翻倒，手中那枚金属零件脱手飞出，在地板上叮铃滚出老远。
冲撞的同时，王胖粗壮的手臂如铁钳箍住林教授的腰腹，借着撞击的力道，两个人一同向着侧后方那根粗大承重柱翻滚过去。
同一时刻，林砚行动了。
几乎和王胖同步，她右手自战术腰带暗袋摸出一枚火柴盒大小、哑光漆黑的方块。没有抬手投掷，只拇指按开侧边凸起的开关，手腕轻轻一送，方块贴着光滑地面飞速旋滑出去，直冲向黑棺人员最密集、卡捷琳娜所在的方位。
方块滑出七八米远。
没有轰鸣，没有火光。
一圈淡蓝色极细电弧以方块为中心骤然扩散又飞快敛去，空间仿佛一瞬间抽走了所有电流与声响。
嗡——！
穹顶大厅里，所有屏幕、龙脉地图基座、士兵头盔与腕间的战术终端，齐齐闪过一片刺目雪花，随即黑屏。
主灯、辅助灯带、石门区域的冷光源，接连爆出轻微的过载脆响，尽数熄灭。
绝对的黑暗，如浓墨倾覆，吞噬整座大厅。
视觉失效，听觉触觉被无限放大。
石门深处被鲜血唤醒的低沉轰鸣，震荡着胸腔耳膜；毒雾流动细微的嘶响，拖拽人体摩擦地面的动静，林砚急促的呼吸，还有黑棺队员猝遇黑暗，压抑的惊呼、枪械保险开合的轻响，尽数交织在一起。
三秒。
黑暗之中，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，却又刚好只够完成这一轮既定突袭。
这三秒，是王胖为林砚争取的窗口，也是留给陈九破局的生机。
黑暗里，王胖爆发出惊人力量，半拖半抱着浑浑噩噩的林教授，借着翻滚的惯性大步窜到两人合抱粗的混凝土立柱之后。这一处，恰好避开石门毒气扇面，也脱离了卡捷琳娜的主要观测死角。
他将林教授护在柱根最内侧，自己背贴石柱，握紧短柄破甲锤，全身肌肉紧绷，耳朵死死捕捉着黑暗里每一丝靠近的动静。
另一边，抛出EMP弹的林砚顺势矮身，借着混乱与夜幕掩护，如游鱼般滑出数步，躲开毒雾核心，躲到一座设备基座之后。指尖飞快在腰间小盒上轻点，悄悄发出一道隐秘信号。
三秒转瞬即逝。
滋啦——啪！
备用电源强行启动，几盏低位应急红灯挣扎着亮起，昏红摇晃的光线勾勒出模糊扭曲的人影。主照明仍未重启，大厅陷在红影与黑暗交错的不安之中。
视野恢复的一瞬，卡捷琳娜蓝色瞳孔骤然一缩。
最先映入眼帘的，是陈九所在的位置。
浓稠毒雾正飞速消散，像是被无形海绵吸纳，向着石门缝隙、亮起微光的符文节点倒流褪去。
雾气中央，陈九躬身而立，左手掌心伤口依旧渗血，血珠一滴滴砸落在合金地面，嗒嗒作响。
身形稳如磐石，不见半分狼狈。
一层薄如蝉翼、泛着淡银灰微光的防护膜，完整裹住他的全身，从脖颈到脚踝，不留一丝破绽，刚好挡住了毒雾的侵蚀。
不是普通防护服。
卡捷琳娜心头一沉，而更让她惊骇的，是陈九的右手。
他手中多出一柄一尺长短、形制古朴的短錾，正是摸金校尉的分山錾。錾尖深深钉入石门缝隙一处极隐蔽的凹点，那位置方才恰好被毒气喷口遮蔽。
錾身大半没入石内，只留握柄在外。石门上流转的符文光芒剧烈明灭，原本顺滑涌动的能量流，被这一枚短錾硬生生卡住，变得滞涩、紊乱。
余光一扫，那张空了的金属折叠椅，孤零零躺在地上，林教授已然不见踪影。
王胖、林砚，也早已不在原先的站位。
一股彻骨寒意攀上卡捷琳娜心口。
EMP瘫痪电子设备，毒气陷阱落空，目标破坏石门机关，人质被带走。短短数秒，她精心布下的局，彻底被颠覆。
毒雾散尽，陈九缓缓站直身体，随意在裤腿擦去掌心血迹，抬眼，穿过摇晃昏暗的红光，精准望向面色僵冷的卡捷琳娜。
他声音平静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。
“卡捷琳娜女士，摸金校尉下墓，防毒、防箭、防机关暗算，是刻在骨子里的功课。尤其是面对这份来得太过刻意的好意。”
他瞥了一眼卡死机关的分山錾。
“至于这扇门，里面藏着的东西，本就不该这么仓促开启。保持现在半滞的状态，对我们所有人，或许都更安全。”
昏暗红光下，卡捷琳娜脸色几番变幻，眼底最后的优雅从容尽数褪去，只剩下冰一般的寒，和被戏耍后的滔天怒意。
她不再争辩，伪装的谈判彻底作废，再多言语都已是徒劳。
她猛地抬起右手，狠狠向下一挥。
没有警告，没有劝降。
EMP过后迅速重整队形的黑棺武装队员，随着这道手势，毫不犹豫扣下扳机。
枪口焰在昏暗里炸开，是一朵朵转瞬即逝、致命的橘红火花。
砰砰砰砰——！！
密集枪声骤然撕裂空气，子弹裹挟灼热的啸叫，向着陈九、以及王胖林砚先前所在的方向泼洒而去。弹头撞在石门、地面、设备外壳，迸起四溅的火星。
枪响瞬间，陈九身形鬼魅般向后飞扑，借着石门凸起的石棱，配合灵觉预判气流，堪堪躲开第一波弹幕。
立柱之后，王胖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混凝土，子弹击打在柱身另一侧，震得碎石簌簌掉落。他侧头看了一眼蜷在内侧、对枪声毫无反应的林教授，抬眼，隔着硝烟红光，和躲在设备后的林砚、险险避过射击的陈九飞快对视一眼。
决绝，无声地达成共识。
卡捷琳娜冰冷的声音穿透连绵枪声，响彻整个大厅，杀意再无掩饰。
“开火！杀掉他们！夺回龙符！”
火力陡然加剧，呼啸的子弹汇成金属风暴，狠狠笼罩住三人藏身的整片区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