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力愈发狂暴,如同席卷一切的金属风暴,死死罩住几人的藏身区域。
碎石与金属碎片四下飞溅,硝烟裹挟尘土呛入喉咙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。
王胖身后这根承重柱,是整片区域最坚固的掩体。
他后背紧贴粗糙冰凉的混凝土,双耳高度警觉,分辨着呼啸的弹道、弹头撞击不同物体的声响、弹匣更换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。墓道里千锤百炼出的听觉,此刻就是最精准的雷达。
他在等一个空隙,哪怕只有零点几秒。
“喝!”
一声低喝,是给自己的发力讯号。
就在一轮弹雨刚歇,敌人还未抬枪补射的刹那,他猛地自柱侧探出半个身子,改装短霰弹枪瞬间喷出烈焰。
轰!
震耳的爆鸣炸开,数十颗钢珠呈扇形横扫而出,狠狠砸向对面黑棺队员的掩体,火花四溅。
纵然无法立刻击穿护甲,这猝然爆发的冲击力也逼得一众士兵慌忙缩回身,攻势被硬生生打断。
“砚子!护住林叔!”
王胖吼声落下,迅速缩回柱后,双手飞快填入两枚霰弹,动作全凭肌肉记忆,没有半分迟滞。
额角被飞溅碎石划开一道伤口,血水混着汗水淌下来,刺得皮肤生疼,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立柱内侧狭小的死角里,林砚半跪在地,将父亲的上身紧紧揽在怀中,用自己的身体,尽可能挡住侧面袭来的流弹。
方才王胖那一记猛烈冲撞,竟像是一记粗暴的刺激。
她看见父亲闭合的眼皮下,眼球在飞快转动,青筋绷起在额头,喉咙溢出压抑、破碎的嗬嗬声,仿佛有两股力量,正在他的身体里剧烈撕扯。
“爸!爸,听得见吗?是我,砚子!”
林砚的声音穿透枪声,带着颤抖,却格外清晰。她伏在父亲耳边,指尖用力掐住他的人中。
湿发黏在她苍白的额角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林教授浑身猛地一颤,那双长久空洞的眼睛,艰难掀开一道细缝。
视线没有立刻对焦,瞳孔里翻涌着混乱的情绪,恐惧、痛苦、茫然,还有一丝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枷锁的清明。
嘴唇不停翕动,断断续续吐出模糊的音节。
“钥匙……假的……不能……给……”
“爸!什么钥匙,什么是假的?”
林砚心脏骤然狂跳,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,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弱地用力,像是想要抓住什么。
林教授涣散的目光一点点收拢,最终落在女儿泪痕未干的脸上。眼底翻涌着悲恸、悔恨,积压了二十年的秘密即将脱口的激动,还有一份交代后事般的决然。
“砚子……听好。”他嗓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,每一个字都耗尽气力,语速却飞快,仿佛清楚自己的清醒转瞬即逝,“我身上的罗盘……是假的,是他们仿造出来的。真正的钥匙……在你爷爷留给陈九的,那半枚龙符里!”
一句话,如惊雷劈开林砚心头层层迷雾。
爷爷。
陈九的祖父,那位早已失踪,世人皆以为殒命的末代摸金校尉。
“爸,你再说清楚一点!”
“当年,陈老爷子踏进这石门前,就看穿了黑棺的阴谋。”林教授的气息越来越急促,眼神又开始趋于涣散,可他死死攥住女儿的手不肯松开,拼尽最后的清明,“他拿那半枚龙符,和我的罗盘做了交换,布下一局。黑棺以为拿到罗盘就握住了线索,全是假的。”
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,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。
“真正的钥匙,是血脉,配合龙符。不是罗盘。陈老爷子,把真正的路,留给了那孩子……”
话音落下,他眼中那一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,迅速熄灭。紧握的手无力垂落,脑袋歪向一旁,再度陷入昏迷。唯有紧锁的眉头、不停抽动的眼角,昭示着他并未得到真正的安宁。
“爸!爸!”
林砚低唤两声,得不到回应。
巨大的真相轰然砸在她心上,可耳边不停的枪声时刻提醒着她,这里没有时间慢慢消化。
她猛地抬头,眼底悲伤仍在,却多了一份破釜沉舟般的清醒。
她一把拽下头盔侧方的战术麦,不顾流弹横飞,开到最大音量,高声呼喊,声音穿透喧嚣,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厅。
“陈九!听见没有!我父亲说,罗盘是假的!真正的钥匙是你的那半枚龙符!当年我爷爷和你祖父交换过信物!钥匙是血脉与龙符合一!”
喊声回荡在空旷大厅,一时盖过了连绵枪声。
此刻,陈九正躲在石门一侧凸起的符文基座之后,准备寻机转移。耳麦里骤然炸响林砚的声音,他身形猛地一僵,所有动作瞬间停下。
假的。罗盘是假的。
钥匙,是那半枚龙符。
交换,祖父早有预料。
无数散落的碎片,在此刻骤然拼合完整。
祖父离去时决绝的背影,林教授日复一日的呓语,黑棺执着于罗盘图纸却始终不得其法的焦躁,卡捷琳娜对他血脉异乎寻常的渴求,还有石门开启那一道直指主持者的夺命毒阱……
他终于懂了。
祖父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世人用这套常规仪式打开石门,甚至刻意将这套开门之法,做成了一个陷阱,留给黑棺,留给所有循规蹈矩妄图破门之人。
真正的通路,从来不在那些显眼的凹槽与中央图腾之上。
那枚他贴身收藏,只当作祖父遗物的残破龙符,才是引路的密钥。
“胖爷!掩护我!”
陈九对着耳麦低喝一声,再不去触碰那被分山錾卡死、能量狂暴紊乱的石门机关,猛地转身,望向石门斜后方五米开外的一面墙壁。
墙面并非光滑,刻着一幅独立的大型浅浮雕。
摇晃暗红的应急灯下,浮雕透着诡异。一条遍刻古纹的巨龙,没有腾飞之势,反而痛苦扭曲,首尾相衔,死死咬住自己的尾尖,围成一个闭环。
龙首双眼,是两处浅浅的凹陷,大小、弧度……
陈九心脏狠狠一缩。
他抬手按向胸口,隔着衣物,清晰触到那半枚龙符的轮廓。残缺的边缘,竟和浮雕衔尾龙左眼的凹痕完美契合。
他动了。
王胖的怒吼响起,霰弹枪再度轰鸣,火力骤然爆发,硬生生将黑棺大部分兵力的注意力引了过去。
陈九冲出掩体,没有直线猛冲,借着散落的设备残骸、光影明暗交错,不断变换走位规避弹道。灵觉催动到极致,一边预判飞来的子弹,一边感知整片地底空间地脉气息的流动。
石门那边能量翻涌如同沸水,而壁画所在的这面墙,却蛰伏着一股更深沉、厚重,如同大地脉搏般的气息,隐隐传来一声召唤。
嗤——
一颗流弹擦过他左臂外侧,撕开皮肉,滚烫的痛感袭来,他恍若未觉。
几步冲到壁画跟前,后背抵住冰冷石壁,他自贴身内袋取出那半枚龙符。
暗金色的残符躺在染血的掌心,微光流转,已经和壁上古老纹路遥遥共鸣。
没有时间反复试探,没有犹豫。
陈九深吸一口混着硝烟与血腥的空气,将龙符残缺的一边,精准嵌入衔尾龙左眼的凹陷。
嗡——
一阵震颤自掌心而起,直透灵魂,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龙符与石壁相融的刹那,传遍他的四肢百骸。
严丝合缝,仿佛它本就该在这里。
石壁没有立刻裂开,壁画表面也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可陈九的灵觉,看见了。
无数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光丝,自浮雕每一道刻痕中渗出,顺着龙符向外延伸,在寻找一份认证,一份属于血脉传承的接口。
这是另一种血脉核验,比割腕滴血更加深刻,直指摸金一脉感知地脉的本源。
他没有强行灌输力量,也没有刻意抵抗。
缓缓闭上双眼,将向外探查的灵觉尽数收回,化作一股潮水,毫无保留涌向掌心的龙符,涌向整幅壁画。
不是能量的硬灌,是意志的共振。
是后辈读懂先辈留下的暗语,交出自己对地脉的体悟,此行坚守的信念,对黑棺阴谋的愤懑,还有心中想要守护一切的执着。
壁画,活了。
巨龙的鳞片,由近至远,一点点漾开柔光,光芒在鳞下缓缓流淌,不再是冰冷石刻。嵌入龙符的左眼光芒最盛,空空的右眼,也被这份光热牵动,微微发烫。
整面墙壁响起低沉绵长的嗡鸣,和石门那边狂暴混乱的轰鸣遥遥相对,两股截然不同的频率,无声地相互抗衡。
陈九能感觉到,自己释放出的灵觉,正在被古老的力量接纳、解析。
一道浩瀚悠远的意志,正隔着石壁,静静审视着他。
他的意识坠入一片暗金色的光流,无数破碎画面飞速掠过。
绵延如龙的群山,古老祭坛上的祭祀,熔炉之中淬炼龙符的火光,最后,一道挺拔模糊的背影,在无边黑暗里,遥遥回望了一眼。
是祖父。
共鸣抵达顶峰。
浮雕衔尾龙围成的圆环正中,平整的石壁毫无征兆向内旋落、下陷,悄无声息露出一道仅容单人通行的幽深洞口。
一股温润厚重,带着蓬勃生机的气息,自洞口缓缓漫出。
陈九睁开眼,眼底有一缕金辉一闪而逝。
他瞥了眼漆黑的洞口,猛地回头,目光穿透硝烟,直直射向枪声最密集的方向,射向卡捷琳娜藏身的位置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稳稳穿过渐稀的枪声,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,冷静,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笃定。
“卡捷琳娜女士,看来你们耗费心血造出的仿品,终究比不上真正的钥匙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仍在发光的龙符,侧脸被微光勾勒,染血,却无比坚毅。
“这扇门,我自己打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