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撞碎黎明薄雾，沉厚的余音漫过空旷宫前广场，惊起数只寒鸦，振翅消失在灰白天际。
厚重殿门被缓缓拉开，摩擦声沉闷刺耳。一束惨白晨光斜切而入，照亮空中浮动的尘埃，微尘在光柱里翻舞，像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。
萧景珩端坐于龙椅之上，玄色龙袍肃穆庄重。冕旒垂落，大半张脸隐入阴影，唯有一双寒冽眼眸，冷冷扫过阶下跪拜的群臣。
大殿静得吓人，只剩衣料轻响，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。
文武大臣分列两侧，往日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官员，此刻尽数缄口。无人敢高声言语，生怕一丝动静，便惹来新帝尚未稳固却已然慑人的威压。
金砖地面寒气刺骨，冷意顺着朝靴钻进脚心，几位年迈老臣身子微微发颤。那寒意，仿佛并非来自地面，而是源于高台上那道无声的目光。
朝臣队列之前，刘宰相缓步出列。
紫袍玉带，步履看着沉稳，每一步，却都踩在急促的心跳之上。
他执笏躬身，声音洪亮，内里却藏着一丝绷到极致的紧绷。
“陛下，边关急报，粮草吃紧。臣以为，今日朝会，当先议定粮草调配一事。”
粮草，是稳妥的国事议题，更是他刻意抛出的挡箭牌，想要引开话题。
刘宰相垂着眼，余光紧紧留意龙椅之上的动静，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借痛感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
他心里清楚，一旦话题绕开粮草，等待他的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萧景珩没有当即驳斥，修长的手指轻叩扶手。
笃，笃，笃。
单调的声响落在死寂大殿，恍如催命的鼓点。
他微微颔首，似在沉吟，又像是留给对方足够的表演时间。
片刻，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，音量不高，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。
“粮草固然紧要，但今日朝堂，另有一案，需先行处置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目光如猎鹰骤然锁定刘宰相。无形威压骤然收紧，像一只巨手，扼住满殿人的咽喉。
空气仿佛凝固，连飞舞的尘埃，都静止在了光里。
刘宰相心头猛震，一层冷汗瞬间浸透内里衣衫。数十年宦海沉浮，他很快敛去失态，强撑着挺直身子，拱手高声回话。
“陛下，若为要案，按祖制，当先交由大理寺初审，刑部复核，方可上达朝堂。于大殿之上直接审断，于规不合。”
他在拖延。
搬出典律章程，只为争那一点时间，好暗中销毁证据，联络同党。
声音回荡在空旷大殿，带着理直气壮的强硬，想用律法的外壳，掩盖心底翻涌的慌乱。
话音未落，大殿后侧紫檀屏风后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，每一步，都似重重踏在刘宰相的心口。
众臣惊愕转头。
姜离一身素色宫装，不施脂粉，怀中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玄铁盒，径直走向大殿正中。
她全然不顾周遭一道道惊疑的目光，行至御阶之下，将铁盒重重搁在金砖地上。
咚——
一声闷响震开，几位年迈臣子身形不由一晃。
铁盒锁纹繁复，晨光之下泛着幽冷的光泽，隐约还带着昨夜春雨斋那场厮杀残留的淡淡血腥，混着殿内肃穆檀香，生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姜离抬眸，目光清寒如雪，语调平得不起一丝波澜。
“此乃叛军账本，记录朝中重臣通敌卖国，证据确凿，不必经大理寺辗转。”
一句话，如沸水浇入冷油，朝堂轰然一震。
通敌二字，重到足以让殿中半数官员，身家性命尽丧。
细碎的议论声如潮水涌起，又在撞上萧景珩冰冷的视线后，迅速归于死寂，只剩下愈发沉重的压抑。
刘宰相瞳孔骤缩，脸上那层长久维持的伪善面具，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这本账本一旦公开，便是灭族大祸。
他立刻厉声喝问，情绪急涌，声调不由变得尖锐：“荒唐！一介女子，从何处得来此账本？分明是刻意栽赃！臣恳请当场查验，谨防有人伪造物证，蒙蔽圣听！”
说话的同时，他飞快给队列里几名心腹递去眼色。
这是最后的赌局。只要能搅乱场面，便有机会损毁、夺走这份关键证据。
几名武将手按剑柄，悄然往前挪了半步。
剑拔弩张，仿佛下一刻，殿上便要见血。
萧景珩居高临下，静静看着眼前这场闹剧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。
他没有拦下刘宰相的发难，缓缓站起身，玄色龙袍上金线被晨光映照，泛出近乎嗜血的亮光。
他抬手，指尖轻轻点向紧闭的侧殿门，语气平淡，好似闲谈阴晴雨雪。
“宰相既然疑心账本有假，那朕，便让你亲眼见见，这账本上每一笔字迹，是何人亲笔写下。”
话音落，殿外传来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，伴随着皮靴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
沉重，缓慢，如同死神踱步。
每一步，都碾碎一分刘宰相心中残存的侥幸。
刘宰相脸上血色尽数褪尽，浑身僵立，像是被抽走了一身筋骨，连呼吸，都变得艰涩滞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