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的光亮被一道魁梧身影遮住。铁链拖拽青石地面,刺耳的摩擦声,像钝刀割在耳膜上,在死寂大殿里无限放大。
王侍卫面无表情,手里攥着粗重锁链,将满身血污的赵统领拖至殿中。
重枷压在他肩头,每挪一步,枷边的铁片便磨破脖颈皮肉,滋滋作响,好似生锈的锯,正一点点割裂骨头。
他垂着头,乱发遮住眉眼,只剩紧抿的唇、不住战栗的下颌,痛苦与恐惧拧在一处。脚步落下,金砖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淡红血痕,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。
宽大朝袖之下,刘宰相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趁着整理衣摆的微小动作,他脚尖不动声色,重重磕了一下脚下地砖。
沉闷一响,被靴底掩去,唯有近在咫尺的赵统领,感受到那一下震颤。
这是预先定好的暗号——你的家人,在我手中,敢吐露一字,便是死。
刘宰相面上依旧端着平静,眼底却如毒蛇吐信,一道阴寒的目光直刺过去。袖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借剧痛稳住心神,细密汗珠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赵统领身子一僵,浑浊的眼珠缓缓抬起,恰好撞上那道淬毒般的视线。
已经到了嘴边的供词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求生的本能、对妻儿的挂念,在他眼中激烈撕扯,喉结狠狠滚动,像咽下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记起临行前刘宰相那一抹笑,那是掌控他亲人性命的傲慢。一旦反水,全家难逃一死。
倏然,赵统领猛地抬头,嘶哑的嗓音如同破锣,劈开殿内死寂。
“陛下!那账本是假的!是此女蓄意伪造,构陷朝臣!”
他镣铐溃烂的手指直直指向阶下的姜离,指尖因用力不住痉挛,“臣从未通敌!皆是她凭空捏造!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!”
殿中本欲翻涌的哗然,被萧景珩一道冰冷的目光死死压下。群臣后背一凉,纷纷缄口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生怕引火烧身。
姜离不见半分怒意,甚至眼皮都未曾抬起,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场反咬。指尖在袖内玉佩上,不急不缓地叩着,节奏恒定,听来令人心悸,恰似催命更鼓。
她轻轻拍了拍手,姿态从容,如同闲居抚琴。
殿外随即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响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近,似一头巨兽,碾碎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侥幸。
四名禁军,抬着一具宽大木笼缓步入殿。笼布猛地掀开,日光倾泻而入,飞尘在光柱里狂舞,笼中景象,落入众人眼底。
笼里坐着一个垂髫稚童。
小手捏着一块桂花糕,正小口啃着,嘴角沾着细碎糕屑。一身干净软绵的棉衣,不见半分惊惧,反倒好奇地睁着一双眼打量殿上众人,偶尔溢出几声清脆的笑。那纯粹的童音,和这肃杀大殿格格不入。
桂花糕淡淡的甜香,混着木笼陈旧的霉味散开,和空气里淡淡的血腥撞在一处,生出一种诡异的刺人之感。
刘宰相眼中,最后一丝光亮,彻底熄灭。
赵统领瞳孔骤然收缩,方才强撑起来的坚硬,瞬间土崩瓦解。如遭雷击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他颤巍巍挺直身子,铁链哗啦作响,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水滚滚而下,洗去满面污垢。
“阿宝……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猛地转头瞪向刘宰相,目眦欲裂,脖颈青筋暴起,宛若濒死的凶兽。
“刘巍!你竟敢骗我!你说会杀了他们,你竟敢欺瞒于我!伪君子!”
心防一旦溃决,便再无拦阻。
赵统领“噗通”重重跪倒,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,磕出刺目的鲜血,凄厉的回声在殿梁间震荡。
“陛下!臣招!臣全都招认!幕后主使便是刘宰相!密会之地在城西郊外废弃粮仓,地下密道直通敌国边境!账本所载,字字属实!”
刘宰相脸色惨白如纸,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,濡湿官帽。身形摇摇欲坠,好似寒风里一截枯朽的老树。
他踉跄上前一步,声调尖利失稳,再无半分往日重臣的沉稳。
“一派胡言!全是疯话!陛下,此人必是被妖术蛊惑,万万不可听信!”
他疯了一般想要扑向赵统领,王侍卫横刀拦在身前,雪亮刀锋映出他扭曲狰狞的脸。
两侧朝臣窃窃私语,一道道目光,带着审视、避嫌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刻意与他拉开距离。
曾经依附逢迎的目光,此刻尽数化作利刃。刘宰相孤零零立在大殿中央,仿佛深陷冰窖,四面八方,皆是无形的杀机。
姜离缓步走下御阶,素色长裙轻擦地面,不染半点尘埃。每一步落下,都像踏在刘宰相紧绷的心弦之上。
她停在他三步之外,自尸山血海沉淀出的沉静,化作沉甸甸的压迫感笼罩下来。
微微侧首,目光如寒刃,直直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话音轻柔,却字字诛心,如同最终的宣判。
“刘大人,往后再想编出新的说辞,想来,也无人肯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