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四十分，手机闹钟响了第三次，唐果把它按掉了。她没赖床，坐起来就把被子叠好，顺手把昨晚放在床头的《基础会计实务》合上，放进背包夹层。书里那片四叶草更扁了，有点发脆。
她穿了浅蓝色背带裤，里面是白T恤，脚上是小熊袜子。出门前她照镜子，别上一个新买的兔子发卡，耳朵是软绒布做的，一动就晃。
她在地铁站口买了份煎饼果子，边走边吃。最后一口吃完，正好刷卡进公司大楼。
办公室灯还关着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。她走到靠窗的位置，放下包，先把多肉植物移到通风口晒太阳，再用湿巾擦键盘和鼠标。电脑开机的时候，她从文件袋拿出一份报表，手指抠着纸边，眼睛看着表格里的“其他应付款-预提费用”，喉咙有点紧。
前男友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：“你连Excel都不会，还学什么财务？”
她眨眨眼，拉开抽屉，拿出夜校的笔记本。封面写着“每天夸自己三次”，第一行是上周五写的：“我能看懂资产负债表！”下面画了个歪歪的小太阳。
她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今天要问的三个问题：1. 权责发生制怎么用在月度计提？2. 报销单里的交通补贴要不要算进项税？3. 项目预算里的不可预见费一般是多少？写完后，又加了一句：“问文员姐午休时方便不。”
七点四十二分，整层楼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。她打开公司财务制度PDF，一边看一边划重点，不懂的地方标红，截图存到手机里。时间跳到7:50，隔壁座位有人来了。
上午九点，项目组开会。主管讲完进度，轮到各模块汇报。唐果提前十分钟到场，坐在第二排中间，笔记本摊开，笔帽已经拧下来放一边。轮到她说话时，她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平时高一点。
“我整理了行政支持部分的成本归集方式，发现之前几个项目的差旅报销都是实报实销，直接计入当期费用。但按照权责发生制，如果服务跨月，应该做预提。”她说完，按遥控器，屏幕上出现两张图，“这是我根据夜校老师讲的内容改的模板，参考的是《企业会计准则第14号》，OA-2023-FIN-087文件也有说明。”
话刚说完，斜前方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转头笑了笑：“这数据口径有问题吧？新人别抢风头了，回头改来改去耽误时间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下。唐果捏着笔的手用力，指甲碰在笔杆上发出声音。她低头看了眼笔记，上面贴着便利贴，写着“原始凭证留存备查”。她深呼吸三次，在心里默念：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谢谢提醒。”她抬头，语气平稳，“这个调整依据是我们上个月签的《跨区域协作管理办法》第三条，还有财务部去年的通知OA-2023-ACC-112，里面明确要求对跨期支出做预提。我查过前三个项目的报销单原件，都在档案室能查到。如果有错，请大家指出。”
没人说话。主管点点头：“思路是对的，先拿两个项目试一个月，看看流程顺不顺畅。”
会开完她没走，留在位置上整理会议纪要，把刚才说的内容重新过一遍，确认条款编号没错。中午吃饭她吃了速食面，汤洒了一点在桌角，她赶紧用纸巾吸干，怕滴到多肉上。
下午三点茶歇时间，茶水间站了几个人。有人端着咖啡走近她：“唐果你天天学这些，是不是想转财务啊？”语气像开玩笑，旁边几个人笑了。
她正在倒热水，听到这话停了一下，转身笑着说：“我现在只想把行政支持做好，不过多懂点业务，确实能更好地配合大家。”说完拧上杯盖，走出茶水间。
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，她到公司发现邮箱有新消息。主管转发了一份项目进度表，标题是《星海教育项目第一阶段成果汇总》。附件里写着：“行政组唐果整理的报销分类逻辑已被运营部采纳，整体流程效率提升约30%。”
她看完邮件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，镜片有点雾。工位上的鹿角海棠对着阳光，叶子亮亮的。
周五下午四点，部门总结会。主管讲完工作进展，突然问：“这次跨部门合作，谁觉得贡献最大？举个手。”
没人动。有人低头翻资料，有人假装咳嗽。主管看了一圈，最后看向屏幕：“那我说——唐果做的流程优化文档被运营部用了，这是实际成果。不仅减少了重复沟通，还帮财务发现了两笔异常报销。”
会议结束铃响时，她正收拾本子。两个同事走过来，一个问：“你那个分类模板能分享一下吗？我们组也想试试。”另一个点头：“能不能导出个通用版？”
她笑着答应：“可以，我今晚整理好发群里。”
下班前五分钟，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。发件人是主管，主题只有一行字：“继续保持，你的成长看得见。”
她读完，取下眼镜擦了擦，仔细检查有没有指纹。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只绒布兔子发卡，换下早上戴的星星款。她关掉台灯，给多肉浇了点水，土变得有点暗。
走出写字楼时天还没黑，风吹过来有点凉。她背上包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路过一家文具店，橱窗里摆着一排新发卡，有个小熊抱着账本的款式，她停下看了两秒，没进去买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夜校班主任发的消息：下周课程内容是“成本核算实务应用”。她回了个“收到”，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走到路口等红灯，她抬头看天。云散了一些，露出一点橙红色。她摸了摸刘海上的发卡，耳朵上的绒毛轻轻晃了晃。
绿灯亮了，她过马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