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支钢笔,笔帽上的暗纹在指腹摩挲,带着细微凹凸的触感。
裴烬的指尖在那道冷光上停留两秒,合上储物格,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方向盘,像是一场无声的自我确认。
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时,夜色已经深重。庭院的感应灯逐次亮起,将两道身影的影子,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。
书房里,落地灯调至最柔和的暖光。裴烬坐在宽大的书桌前,面前摊开数张A4白纸。
那支钢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,笔尖落下,墨汁在纸面晕开第一笔。
江稚鱼抱臂倚在门框,安静地没有出声打扰。
裴烬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似在精细雕琢。
起初的几个字,结构松散,笔画歪斜,像初学握笔的孩童。写到第十张纸,笔锋才一点点稳住。
横平竖直,力道沉得透过纸背,耳边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纤维,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桌面上堆积的白纸越来越厚,纸上反反复复,只有三个字——江稚鱼。
【这算什么新式告白?再这么写下去都能糊墙了,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开了个书法批发铺。】
江稚鱼在心底悄悄吐槽,面上神色依旧平静。
她走上前,将一杯温水轻轻推到他手边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。
裴烬握笔的手猛地一顿,侧过头看向她。暖光落进眼底,那层长久笼罩的混沌迷雾散了大半,只剩下纯粹而专注的清明。
“累了吗。”她放轻了声线。
裴烬微微摇头,蘸了蘸墨水,低头继续写下那个名字。
他神情肃穆,仿佛这不是简单的书写,而是借着一遍遍重复的动作,一点点拼回自己破碎的记忆与自我。
每写完一遍,他紧绷的肩线便松上一分,那份时刻戒备、对抗未知的姿态,正被一份确凿的执念慢慢取代。
就在这时,桌角的手机猛地一震。
屏幕亮起,备注:大哥。
江稚鱼眉心一跳,按下接听。听筒那头,是江遇白压抑不住的怒火,背景里混杂着激烈的争执声,还有文件狠狠摔落的闷响。
“稚鱼,裴氏出事了。”江遇白语速飞快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海外资本联手做空,一小时内,股价暴跌三成。董事会已经乱作一团,有人借机提出启动紧急接管,理由是裴烬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,已无法履行总裁权责。”
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【终究还是来了。原著里裴烬失踪之后,外敌围攻、家族内斗的剧情,正式拉开序幕。那些蛰伏已久的叔伯堂亲,早就等着这一刻,要趁他无力反抗,夺走一切。】
她抬眼看向桌前的男人。
裴烬似是察觉到她骤然变化的情绪,停下笔,抬眸望向她,目光里藏着无声的问询。
“我明白。大哥,先稳住董事会,我立刻过去。”
江稚鱼挂断通话,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。
她走到裴烬身侧,缓缓蹲下,与他视线平齐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财经推送的页面上,裴氏集团总部大楼,冰冷地定格在照片之中。
“裴烬,”她指尖点向那张图片,语速放缓,像耐心向孩童解释,字句却无比郑重,“这是你的城堡。现在,有很多坏人,想要把它抢走,把你赶出去。”
裴烬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,落在那栋冷峻的楼宇轮廓上。
他尚且无法听懂做空、董事会这些复杂的商业术语,可“坏人”、“抢走”,这两个词,精准刺进了他本能的警觉。
沉睡的猛兽被惊扰。他瞳孔骤然一缩,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。
钢笔轻轻搁在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只布满薄茧的手抬起来,指尖先点了点屏幕上的大楼,再缓缓移到自己的胸口。动作迟缓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他抬眼看向江稚鱼,眼底藏着一丝茫然,更多的是本能的戒备。喉结艰难滚动,像是久未使用的声带,一点点被唤醒。
书房静了几秒,只有落地灯微弱的电流嗡鸣。
裴烬张开嘴,嗓音沙哑,这是他第一次,主动说出一句完整的问句。目光牢牢锁着她,如同抓住这混沌世界里唯一可以信赖的答案。
“我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