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江稚鱼答得没有半分迟疑,话音落下,像一枚印章,敲定了无声的契约。
她迎上裴烬探寻的目光,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,节奏沉稳,传递出一份笃定的力量。
她不再把他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器,一味护在身后。
有些属于他的本能,唯有亲身触碰,才能够被唤醒。
十分钟后,厚重的书房木门被推开。
江遇白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文件走进来,纸页边缘还留着复印机烘出的余热。
他将文件轻轻堆在裴烬面前,厚厚的一摞,几乎遮住男人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深邃沉静的眼。
“这些是裴氏近半年的核心财报,还有资产流向记录。”江遇白眉心拧成一道深沟,目光落在裴烬搭在文件边缘的手上,担忧藏不住,“稚鱼,以他现在的状态,不该接触这些。刺激过重,很可能诱发应激反应。”
他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袖扣,那是焦虑时改不掉的习惯。
在他眼里,此刻的裴烬心智近乎孩童,面对这些晦涩冰冷的博弈数据,只会陷入茫然、恐慌。
江稚鱼靠在桌沿垂眸望着裴烬,心底暗自无奈。
【大哥还是不明白,他身体里埋着的本就是顶尖决策者的内核。如今只是系统暂时休眠,底层的本能还在。拿浅显的东西来试探,无异于给博士后做小学习题,白白浪费。】
江遇白正要伸手抽走一部分文件,动作猛地一顿,眼角微微抽动。
就算听见了妹妹心里的想法,他依旧难以全然放心。可看见裴烬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微微前倾身体,他终究收回了手,默默退到了一旁的阴影里。
书房里,只剩下纸张翻动细碎的沙沙声。
裴烬手指修长有力,指腹带着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。
他翻页的速度很慢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、起伏的曲线,起初一片茫然,如同在看一本无从破译的天书。
呼吸平缓,肩线松弛,周身是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安静。
江遇白紧绷的心稍稍放下,正要开口,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裴烬的手指停留在一份文件上。
那是一份海外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,封面上鲜红的印章印着四个字:恶意收购,一旁印着对手企业的标识,一头面目狰狞的灰狼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裴烬瞳孔骤然收紧,原本平稳的呼吸陡然急促,胸腔剧烈起伏。
搁在桌面上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,手背上青筋虬结,像蛰伏在皮肤之下,蓄势待发的毒蛇。
那份安静被彻底撕碎,一股凛冽的压迫感漫开,如同沉睡的凶兽领地被闯入,本能亮出獠牙。
“啪!”
裴烬一把抽出这份报告,重重拍在桌面。
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笔筒一跳,钢笔滚落,清脆一声撞在地板上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灰狼logo,喉结剧烈滚动,嗓音沙哑破碎,却精准得令人心惊。
“陷阱……杠杆……斩断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,带着冷硬的锋芒。
语句并不完整,可每一个词,都精准戳中这场金融博弈最核心的要害。
这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分析,是刻进骨血的条件反射,身体先于残破的大脑,做出了最本能的判断。
江遇白倒吸一口凉气,满眼都是难以置信,转头看向江稚鱼,神色复杂难言。
江稚鱼没有说话,静静望着裴烬。
她看见细密的汗珠渗在他的额角,那层笼罩在眼底的混沌,被撕开一道裂口,锐利的光,自深处透出。
那是独属于裴烬的锋芒,哪怕记忆遗失,也从不会被彻底抹去。
书房重归死寂,只有落地灯微弱的电流嗡鸣。
裴烬重重拍在桌上的手缓缓松开,指尖因为过度用力,微微发颤。
他抬起头,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件,看向江稚鱼。
那目光里,不再是孩童式纯粹的依赖,多了一份求证的渴望,还有一丝正在慢慢复苏的、属于上位者的执念。
江稚鱼站直身子,走到他身侧,伸手覆上他尚且微颤的手背。
掌心的温度缓缓漫过皮肤,安抚着躁动紧绷的神经。
“我们去你的城堡看一看,好不好。”
不是命令,也不是卑微的恳求,是一场郑重的邀约。
裴烬凝望着她,没有立刻应声。
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片刻,慢慢下移,落在两只相贴的手上。
下一瞬,他反手,牢牢握住了她的手,力道极重,仿佛生怕下一秒,这唯一的支撑就会消失。
那一份紧握,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江遇白在一旁沉默良久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去取车钥匙。
有些路,只能他们两个人,一步步往前走。
半小时后,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入裴氏总部大楼的地下车库。
电梯直抵顶层,光洁的金属轿厢壁映出三人的身影。
裴烬站在最前方,脊背挺得笔直,一身简单居家服,却掩不住骨子里沉淀多年的气场,让周遭空气都沉了几分。
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冷白的灯光倾泻而出。
裴烬抬起的脚,悬在了半空,没有落下。
他望向那条漫长的长廊,长廊尽头,是那扇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。
门上金属铭牌反射着冷光,刻着的名字,和他脑海里模糊的碎片,轰然重合。
江稚鱼落后半步站在他身后,不催促,只安静等候。
裴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,指节发出细微的轻响。
片刻,他抬步,踏上了那条通往他王座的长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