绒面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,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,在空旷长廊里轻轻回荡。
裴烬脚上一双灰色居家拖鞋,和周遭冷硬肃穆的大理石墙面格格不入,鞋边磨出浅浅毛边,踩在象征裴氏最高权力的深红地毯上,反倒像一场肆无忌惮的无声挑衅。
走廊两侧感应灯随着两人脚步次第亮起,冷白光落在裴烬挺拔的肩头,拉出一道锋利冷冽的阴影。
江稚鱼走在他身侧半步,指尖轻轻搭在他小臂上,不是搀扶,更像一枚稳定的锚点,防止他飘忽的思绪再度坠入混沌。
长廊转角的阴影里,一道苍老身影早已等候多时。
赵叔一身笔挺深色西装,手里攥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,看见裴烬的刹那,眼眶瞬间泛红。老人快步上前,却在离他三米处骤然停住,局促地在裤缝上擦了擦手,生怕身上沾染的尘埃惊扰了眼前的少爷。
“少爷……”赵叔声音哽咽,喉结重重滚动,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。
他望着裴烬拖鞋外露出的脚踝,眼底心疼几乎要溢出来,却不敢贸然伸手触碰。
江稚鱼垂眸看着老人颤抖的肩膀,心里暗自吐槽:【赵叔先别哭,后面还有大戏要看,现在把眼泪耗光,待会儿可就没力气看戏了。今天这就是标准的夺权摊牌现场。】
赵叔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,听见心声后迅速抬手拭去眼角湿意,深吸一口气,重新找回管家的沉稳姿态。他侧身让出前路,低声开口:“会议室就在前方,二爷正在里面主持紧急董事会。”
裴烬没有看向赵叔,目光牢牢锁死前方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。门缝里漏出细碎光亮,压抑不住的争吵声穿透厚重门板,清晰地飘进众人耳中。
“裴总失联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,按照公司章程,必须启动紧急接管预案!”
“绝不能让外人插手裴氏核心决策!”
“二爷,这个关头,就该您站出来稳住大局!”
嘈杂的叫嚷,像一群争食的乌鸦,聒噪刺耳。
裴烬瞳孔微微一缩,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料,这是他烦躁时独有的小动作。
江稚鱼指尖轻轻用力,在他小臂上捏了一下,无声传递安抚。
裴烬侧头看向她,眼底翻涌的躁动稍稍平复,随即抬步,径直走向那扇木门。
江稚鱼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,掌心触到刺骨寒意。她回头看向裴烬,男人微微颔首,示意她推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会议室大门缓缓敞开。
方才喧闹沸腾的会议室瞬间死寂,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门口。
长条会议桌旁,坐满了身着高定西装的董事与高管,空气中交织着昂贵香水、咖啡的气息,裹挟着剑拔弩张的焦灼氛围。
所有人的视线先落在裴烬身上,随即骤然下移,定格在他脚上那双灰色居家拖鞋上。
有人惊愕地张大嘴巴,有人下意识揉了揉眼睛,不敢相信素来严谨到极致的裴氏掌权人,会以这般随意的模样,出现在决定公司生死存亡的董事会现场。
坐在主位旁的裴振邦最先反应过来。
一身深灰条纹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立刻堆起痛心疾首的神情。他猛地起身,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阿烬!”裴振邦声音洪亮,装出满是惊喜与担忧的模样,快步绕开会议桌朝门口走来,“你可算回来了!这几天大家伙都急坏了,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?”
他目光看似关切地打量裴烬,实则像探照灯般上下扫视,最后落在江稚鱼身上。眼底闪过一丝算计,随即换上义愤填膺的神情,伸手指着江稚鱼厉声质问:“是不是江家的人把你害成这样?我早就觉得他们居心叵测!竟然让你穿着这身便装拖鞋出席董事会,简直是把裴氏的脸面踩在地上!”
话音落下,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纷纷交头接耳,看向江稚鱼的目光满是审视与质疑。
裴振邦打的算盘十分清楚,先用道德绑架,把裴烬状态异常的锅扣在江家头上,为自己顺势夺权铺路。他伸出手,假意要搀扶裴烬,实则想把裴烬从江稚鱼身边拉开,将人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。
江稚鱼站在原地纹丝不动,任由那些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她清晰感知到身侧男人紧绷起来的肌肉,那是领地被冒犯前,野兽蓄势的预警。
她缓缓抬手,没有推开裴振邦,而是掌心轻轻贴在裴烬的后背,隔着单薄衣料,感受着他温热的脊背。她微微侧身,恰好挡在裴振邦伸来的手与裴烬之间,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弧度,眼神却冷得像寒冰。
裴振邦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。
江稚鱼没有理会他,转头看向裴烬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遍整个会议室。
“裴总,您的位置,在那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