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在天黑前结束了。
夕阳把黑松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，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无数只手臂伸向天空。林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，混着松香和泥土的气息，熏得人脑袋发懵。妖兽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，有的被斧头劈成两半，有的被剑刺穿了喉咙，有的被锁链绞得变了形。
最后一只妖兽被灵应的锁链绞死在黑松林深处，四人站在满是妖兽尸体的林子里清点战场。
翊圣浑身是血——大部分是妖兽的——坐在一截倒木上，把斧头杵在地上当拐杖，喘得像拉风箱。他的脸红彤彤的，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的，头发被汗水打湿了，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。
天猷身上干净些，剑法精准不怎么溅血，但脸色发白，灵力消耗不小。他的剑已经归鞘，手按在剑柄上，微微发抖——那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。
灵应的衣服上连一滴血都没有——锁链绞杀不溅血。他还是端着茶杯，不过茶早凉了。他的茶杯盖别在腰带上，杯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，看起来是件不错的法器。
天蓬从山口走过来，手里还捏着半把蚕豆，身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。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，给他镀了一层金边，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私塾放学回家的小少爷。
"打完了？"天蓬问。
"打完了。"翊圣抹了把脸上的汗血混合物，"爽！"
飞蓬从天蓬头顶飘起来，叼着三根小树枝飞到四人中间，把树枝摆在地上。
它飞得很郑重，像一个捧着账本的账房先生。三根小树枝并排摆好，它还特意用小爪子（如果它有爪子的话）把树枝对齐，摆得整整齐齐。
"这是什么？"天猷看了一眼地上的树枝。
"记账。"天蓬替飞蓬回答，"它数了你们杀了多少。"
翊圣凑过来看，第一根树枝上刻了四十二道——天猷的。刻痕歪歪扭扭的，有的深有的浅，但数量很清楚。
第二根树枝上刻了四十五道——翊圣的。这根树枝上的刻痕最乱，有几道还刻重了，看得出飞蓬数翊圣的时候最激动，手都抖了。
第三根树枝上刻了三十八道——灵应的。这根最整齐，刻痕深浅一致，间距均匀，像是用尺子量着刻的。
"四十五！"翊圣跳起来，差点把屁股底下的倒木踹翻，"我最多！我是老大！"
天猷瞥了一眼："你那四十五道，有三道是斜的，可能是数重了。"
"没有！我每一斧头都记得清清楚楚！"翊圣急得脸红脖子粗，"飞蓬数的！飞蓬最公正了！"
"飞蓬数的，不是你数的。"天猷指了指飘在空中的飞蓬。
翊圣抬头看飞蓬："飞蓬！我到底杀了多少？"
飞蓬歪了歪——如果一颗蚕豆能歪的话——然后飘到翊圣那根树枝旁边，用身体撞了撞其中三道斜杠。
意思是：这三道不确定。
"什么叫不确定！"翊圣急了，"那三只明明是我砍的！"
天猷淡淡道："那三只是你砍了一半灵应的锁链补了刀，算谁的？"
翊圣张了张嘴，转头看灵应。
灵应端着凉茶杯，说了一个字："算。"
"算谁的？"
"都。"
翊圣："……"
天蓬蹲在旁边嚼蚕豆看热闹，飞蓬飘回他头顶，用身体拼了个字——"吵"。
天蓬点头表示赞同。他已经吃了第三把蚕豆了，看戏就着蚕豆，别有一番风味。
翊圣和天猷就那三只妖兽的归属权吵了小半炷香，灵应在中间偶尔蹦一个字，像裁判又像看客。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，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林子里的血腥味慢慢散了一些，被晚风带走，飘向远处的山谷。
最后翊圣退了一步："行行行，那三只算各杀一只半，那我四十二只半，天猷四十三只半，你三十八只——等等，天猷还是比我多一只？"
天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一笑很淡，几乎看不见，但天蓬注意到了。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天猷笑——不是嘲讽，不是冷笑，是真正的、带着点得意的笑。
翊圣脸涨红了："不行！得重新数！飞蓬你再数一遍！"
飞蓬缩了缩。它不想再数了，数数很累的。数了一下午，它的小树枝都磨钝了。
天蓬弹了飞蓬一下，小声说："别偷懒。"
飞蓬委屈地飘起来，重新叼了一根小树枝准备数。它飞得很慢，磨磨蹭蹭的，像一个被老师罚抄作业的小学生。
"别数了别数了！"翊圣一摆手，"天都黑了，数不清。反正我至少四十二只，天猷至多四十三只，差一只算什么。"
"差一只就是差一只。"天猷说。
翊圣磨了磨牙，忽然想到什么："对了，天蓬，你杀了多少？"
所有人看向天蓬。
天蓬嚼完嘴里的蚕豆，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"零只。"
林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风吹过松林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有一只晚归的鸟叫了一声。
翊圣眨了眨眼："多少？"
"零只。"天蓬又说了一遍，表情真诚到不能再真诚，"我在山口看了一下午的蚕豆，一只妖兽都没碰到。"
翊圣看了看他干干净净的衣服，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，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然后他笑了。
先是咧嘴，然后是捂肚子，然后是蹲在地上捶地。
"哈哈哈哈哈——零只！零只！天蓬你一下午零只！你到底是在打妖兽还是在野餐！"
天猷没笑出声，但嘴角弯了弯。灵应端着茶杯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天蓬挠着头，嘿嘿傻笑："我就说我不适合打架嘛……"
翊圣笑了半天，站起来拍着天蓬的肩膀："行行行，零只就零只，下次任务你还是看后勤，哥几个罩你。"
天蓬感激地点头："谢谢翊圣哥。"
天猷看了天蓬一眼，目光平静。零击杀对于一个地仙巅峰的仙童来说不奇怪，甚至很正常。但天猷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天蓬在山口坐了一下午，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，衣服上连一片松针都没有。
在黑松岭这种松针铺满地的地方坐一下午，身上一片松针都没有，只有两种可能：要么他一直坐在石头上没动过，要么他动过但避开了所有松针。
天猷又看了一眼天蓬脚下的野餐布——布铺得整整齐齐，边缘对齐，四角压着小石子。蚕豆、干粮、水囊，每一样都摆得很规整。
一个连东西都摆不齐的笨小孩，会把野餐布铺得这么整齐？
天猷没有深想。
但这个细节他记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