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于仲通一行人从终南山一路向西南而行,穿州过县,风尘仆仆地向蜀中挺进。
这一天,他们来到一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一条石板路从东贯通到西,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楼和瓦房。
暮色降临时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在夕阳的余晖中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。
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,要了几间房,又在大堂里叫了一桌饭菜。
饭菜寻常,不过是几碟腊肉、一盆炖菜、两盘时蔬、一桶糙米饭。
连日赶路,众人皆已疲惫,埋头吃饭,话也不多说。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,和隔壁桌几个行商低低的谈笑声。
吃到一半,十二忽然停下了筷子,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他的鼻翼微微翕动,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,然后变成思索,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疑上。
他的嗅觉异于常人,能在千百种气味中分辨出最细微的那一缕差别。此刻,他在满屋的饭菜气味中,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轻、却绝不可能认错的气息。
那是他无比熟悉的气息。
十二缓缓转过头,向街上望去。
客栈门口正对着那条石板路,暮色中,一个中年男子搀扶着一位老婆婆从门前走过。
男子的步伐沉稳,老婆婆的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两个人步履匆匆,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。
十二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,一直到看不见,才慢慢收回来。
“十二,怎么了?”老四注意到了十二的异样,停下筷子问道。
十二怔了一下,随即端起碗,低下头,扒了一大口饭,含混地说了一句: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十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继续吃饭。可他的筷子夹菜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,目光也不时飘向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担心什么。
老四没有再问,她只是看了十二一眼,便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夜深了。
小镇沉入了沉睡,连狗都不叫了。
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银线。客栈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房客的鼾声,和远处田野里虫鸣的合唱。
十二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他在等。
等到整座客栈都彻底安静下来,等到鲜于仲通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均匀而绵长,他才轻轻地掀开被子,轻轻地穿上鞋,轻轻地走到门边。
他拉开门闩的动作极慢极慢,每移动一寸都要停顿片刻,生怕那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会惊动任何人。
门开了一条缝,他闪身出去,又轻轻地将门掩上。
月光下,十二的身影如同一道幽影,穿过客栈的院子,穿过小镇的石板路,穿过田埂上的窄径,朝着一处偏僻的山沟走去。
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,像是在给他引路。
他循着那股气息,穿过一片竹林,翻过一道土坡,在山沟的最深处,看到了一栋木屋。
木屋不大,建在山沟里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。四周是密密的树,将月光筛成碎片,洒在屋顶和院前的空地上。
木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火,在这漆黑的深夜里,像一颗孤独的星。
十二放轻了脚步,悄悄地靠近。
离木屋还有几丈远时,他听到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叫声。那叫声不大,被木墙和夜色过滤得含混而模糊,像是忍着痛、又忍不住要发出的呻吟。
十二的脚步微微一滞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紧张。
他一步一步地走近,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木屋里,一个孩子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,奶声奶气的,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。
“爹爹,娘亲为什么会哭叫?她是不是很痛?”
接着是一个男子的声音,温和而沉稳,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石头。
“峰儿,娘亲在为你生个小弟弟、小妹妹。”
“好啊!好啊!”孩子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,可随即又沉了下去,带着一丝担忧,“不过娘亲好像很痛。”
“好了!”男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我们不要妨碍婆婆接生,走吧!我们出去玩。”
木门被拉开的声音很轻,可在这寂静的山沟里,却清晰得像一声叹息。昏黄的灯光从门内倾泻出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扇形。
一个男子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,从木屋里走了出来。
月光照在那男子的脸上。
十二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,那张脸他太熟悉了,那张脸曾经和他谈天说地,曾经和他并肩走过无数条路,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没事的!”
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。
“十三!”
十二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,带着惊喜,带着难以置信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。
那男子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电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去。可当他的视线落在十二身上的那一瞬间,那凌厉的目光瞬间化作了惊愕,又从惊愕化作了惊喜。
“十二?”独孤无名的声音里带着同样的难以置信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他松开了儿子的手,大步向十二走来。
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出去,紧紧握在一起。
月光下,两张脸上都挂着笑,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,只是那种老友重逢时最朴素、最真实的欢喜。
“十三,真的是你!”
十二的声音有些发哽,他用力握着独孤无名的手,像是怕他再从眼前消失。
“十二,你一个人来的吗?”独孤无名问,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十二的肩膀,向黑暗中望去。
“是啊!”十二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容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,“我在镇上就嗅到了你的气息,到夜深才偷偷地……”
十二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他看到独孤无名的目光忽然定住了,定在自己身后。那目光从惊喜变成了警觉,从警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十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他缓缓地转过身去。
月光下,几丈之外,站着几个人。
鲜于仲通,老四,老十,老三。
一个不少。
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,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。
没有一个人说话,可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有压迫感。
老四的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。
“如果不是十二带路,”老四的声音带着慵懒的语气,“还真找不到十三的藏身之处。”
十二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地敲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了,在客栈吃晚饭的时候,他闻到了独孤无名的气息,那片刻的失态,那声“没事”,那故作镇定的模样,全被老四看在了眼里。
而老四没有追问,没有打草惊蛇,只是暗暗地记下了,然后等到夜深,等到自己偷偷溜出去,再叫醒所有人,悄悄地尾随在自己身后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循着气息找人,殊不知,自己也成了一条线索,牵着身后那一串尾巴,一路走到了这里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的手还握着独孤无名的手,可那只手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温暖了。
独孤无名的目光从十二的脸上缓缓移开,移向鲜于仲通,移向老四,移向老十,移向老三。
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可他的眼睛已经变了,那种光,十二见过,那是十三准备拔剑时才会有的眼神。
木屋的窗户里,灯火在摇曳。
屋里,那个女人的呻吟声还在继续。
屋外,月光却变得越来越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