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将尽，暑气初升。
数月漫长的细碎消耗，终究走到尽头。隐宗放弃了一地一事的挑拨，决意搅动天下人心，掀起一场关乎世道走向的大道之争。
不再是宗族私仇、粮价异动、乡野流言那般零散的火星，而是一股浩浩荡荡的思潮，自各州府县缓缓升腾，席卷朝堂、士林、乡绅、市井，裹挟万千人自发站队。
旧序派的声音，一夜之间遍地而起。
各地乡绅、退仕老臣、固守旧俗的士子，纷纷著文立说，传抄的文稿借着商旅、游学、庙会四处流转。大街小巷，书院学馆，处处都在议论新旧二途。
文章言辞并不叫嚣作乱，句句引古据典，娓娓道来。
“治国当循旧制，祖宗之法不可轻改。数代沿袭的规矩，自有百年沉淀的道理，轻易改动，则世道根基摇动。”
“新政求新求变，动辄更张法度，看似利民，实则搅乱乡序。旧有乡约、宗族制衡、士绅恤民，运行百年，何必舍熟路而踏险途。”
“天下之乱，非天灾使然，实为变革太过急切。当停下革新，退回旧日轨辙，静待世道自行平复。”
这些论调，恰好接住了长久以来百姓、官吏心中积攒的疲惫与不安。
饱受乱象侵扰的州县，不少人深以为然。官吏疲于应付层出不穷的新规调整，乡绅痛感自身权柄被不断约束，普通百姓畏惧不停变化带来的未知，纷纷倒向守旧一方。
一时间，“复旧”二字，竟成世间不少人心中期盼的解药。
隐宗高明之处便在于此。他们不必亲自站到台前，只需要拨动世间本就存在的畏变、恋旧之心，便有千千万万的世人，自愿成为他们发声的喉舌。
这不是一场阴谋叛乱，而是人心自发的道争。刀兵藏于笔墨，杀伐隐于议论，大势滚滚而来，压向苏清砚、谢晏辞、周戈三人。
中原，巡察途中。
苏清砚驻马于一处县城之外，手中捧着一卷辗转传抄而来的策论，纸页被无数人翻阅，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
城中书院之内，士子聚而论道，高声争辩应当罢除新政，恢复祖宗旧制；城外乡绅集会联名上书，请求朝廷暂缓一切变革。就连已经受惠于新规的部分小民，也在周遭舆论裹挟之下，开始摇摆不定。
随行属官面色凝重：“大人，如今大势偏向复旧。朝野内外，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若是逆流而行，三人便会成为天下舆论的众矢之的。”
“隐宗这一步，最是狠厉。”苏清砚指尖轻轻抚过纸面，神色平静，不见慌乱，“先前对付我们，是设局构陷，是制造祸乱。如今，却是借天下人之口，来驳我们之道。”
“若是强力驳斥，便会落得拒谏恃才、罔顾舆情的骂名；若是退让妥协，数年呕心沥血的革新，便会土崩瓦解，百年沉疴卷土重来。进退皆是牢笼。”
城内传来消息，已有数十份联名奏章，自中原各州送往京城，恳请皇帝罢黜新法，回归旧轨。
京城金銮殿，压力同样如山。
帝王坐在龙椅之上，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，眉头紧锁。朝堂之上，大臣分裂成泾渭分明的两派。一派力主维持新政，坚守几年来的治理成果；另一派，则顺应民间舆情，痛陈变革之弊，恳请朝廷改弦更张。
殿中辩论不休，声浪阵阵。守旧一派人多势众，引经据典，拿天下动荡作为凭据，咄咄逼人。支持革新的官员，反倒渐渐落入下风。
千里之外，北疆雁归关。
谢晏辞也收到来自京城的密信，详述天下兴起的复旧思潮。
守旧的声音同样传到边关。不少朝中官员上书，称如今四方纷扰，应当收缩边防，恢复往日旧制下的戍边法度，减少巡猎演武，节省国库开支，以此休养生息。
一旦戍边旧制恢复，就意味着此前苦心搭建的主动防御体系尽数废弃，边关重新退回被动固守的老路子，关外积蓄已久的异族暗脉势力，便可静待时机大举南下。
军帐之中，诸将读罢来信，人人心头沉重。
“朝堂被大势裹挟，若是圣心动摇，一纸诏书下达，将军数年经营，便要付诸东流。”一名参将沉声说道。
谢晏辞立在地图之前，目光扫过关外密密麻麻标记出来的部族据点，铠甲之外还带着荒原巡猎归来的寒气。
“旧制不是全然一无是处，可那一套，对付不了如今已经整合完毕的关外暗势。退回旧路，便是拿北疆千万军民的安危，去迎合世间一时的畏难之心。”
“我可以抗得住兵戈，却难以对抗席卷朝野的世道议论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如今，守的不只是一座城关，更是一条治国的道路。”
西南漕河渡口，暮色漫过江面。
周戈手中拿着各地抄录而来的文章，江风翻动纸页哗哗作响。
市井之间，也响起不少声音。许多商户叫苦，认为商贸开放、规则透明之后，生意反而不如从前，怀念早年私下勾结、潜规则横行的旧营商环境。不少人上书，希望撤销漕河新订的商贸规制，恢复旧日宽松无序的模样。
一旦退回旧制，那些刚刚被规则压制住的暗脉，便会毫无阻碍地重新掌控整条水路。
副将站在一旁，满心忧虑：“大人，民间皆盼复旧。大势所趋，人力似乎难以回天。”
周戈望着江面往来的舟楫，沉默良久，缓缓开口：
“世人想要的，未必真是旧制本身。他们想要的，是不用承受阵痛的安稳。旧制回忆经过时间美化，苦难被人遗忘，只剩下想象之中的太平。”
“隐宗抓住的，便是这份对痛苦现实的逃避之心。”
三地相隔千里，却同时承受着同一场道争的重压。
刀枪陷阱可以躲避，阴谋诡计可以拆解，可当千千万万普通人，出于自身的疲惫与恐惧，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，这份重量，远比千军万马更加窒息。
云海祖地，长老大殿。
情报源源不断送入殿内，看着天下风起云涌的复旧思潮，一众长老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神色。
“人力可以抵挡阴谋，却难以抵挡世道人心。”大长老俯视下界，声音带着几分快意，“我们不必动手毁灭革新，只需唤醒世人心中恋旧畏变的本性，天下便会自己将新政推翻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，那三根青骨，敢不敢站在天下舆情的对面，一意孤行。若是顺从大势，数年布局毁于一旦；若是逆势强撑，便会被万民视作祸乱之源，声名尽毁。”
禁苑阁楼，窗棂半开。
白衣人静坐案前，听完灰衣暗卫禀报天下道争的盛况，长长一声叹息。
“最可怕的敌人，从来不是穷凶极恶的歹人，而是普通人心中那份求安避苦的执念。”
“长老们不用洒一滴血，便可借众生之念，完成百年轮回的清扫。”
“只是，若世道为了逃避阵痛，就重走老路，那些曾经拼死挣脱的沉疴苦难，终究还会再度归来。”
风声穿殿，远近各州的联名上书，还在源源不断向着京城汇聚。
是顺应人心退回旧序，还是逆势坚守，扛住举世非议继续前行？
三道青骨，被推到了整个大靖世道的十字路口。
风雨滔天，道争已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