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堂的门帘接连被人掀开。
王大第一个赶到,身上的甲还没卸,走动间铁片撞得叮当作响。
他扫过屋内几人的脸,没问发生了什么,直接在左侧长凳坐下。
赵强来得也快。
他手指上沾着铁锈,袖口卷到小臂,进门见谢临川面色不善,脚步顿时放轻,挨着王大坐了。
宋林夕最后进门。
她换了件深青色窄袖褙子,头发挽得利落,先看了谢临川一眼,随后在右侧落座。
谢临川将那封沾血的信放到桌上。
“都看看。”
王大认得的字不多,接过信后皱着眉头,半天才看完第一行。
赵强见状,凑过去低声念给他听。
宋林夕最后接过信。
她看得很快,读到“以人换甲”四个字时,手指停在了纸边。
张金站在桌旁,双手笼在袖中。
那封信他早已看过。
正因看过,他才更怕谢临川答应。
谢家堡三万多人的粮册、户册和军册都压在他肩上。
朝廷真要发兵清剿,账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变成死人。
等宋林夕放下信,张金立即开口。
“老爷,这事不能沾。”
他的语速很快。
“给叛军送三千副甲,那是把附逆的罪证亲手送到官府案头。”
“尧山土匪寨里的的灵矿,郡里查不到来路,咱们收流民,也能说成开荒招佃,可三千副精甲到了齐欢手里,只要有一副被朝廷缴获,顺着铁料和商路往下查,迟早会查到问道山。”
张金抬手擦去额头的汗。
“到了那时,三万多人都要跟着遭殃。”
“咱们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,不能拿去替齐欢填窟窿。”
赵强低着头,拇指搓着食指上的铁锈。
“张管事。”
张金转头看他。
赵强迟疑片刻,还是开了口。
“私开铁坊,造甲五千多副,已经够抄家了。”
“可那不一样。”
张金立即反驳。
“咱们的甲穿在自己人身上,官府没有实证,还能遮掩,送到齐欢军中,那便再没有推脱的余地。”
赵强不说话了。
他只管打铁,不善争辩。
可谢家工坊造出的每一副甲都经他的手,事情真败露,第一个被押去问斩的多半便是他。
王大听得不耐烦,大手拍在膝上。
“藏来藏去,难道朝廷就会放过咱们?”
“齐队主当年教过老爷枪法,也带咱们闯过辽营,他现在缺甲,咱们手里正好有,帮上一把又怎么了?”
张金气得瞪他。
“你说得轻巧!三千副甲给了他,堡里新招的兵穿什么?”
“咱还有五千多副。”
“前天不是说要把堡卫扩到三千人吗?问道山、工坊、山口,哪处不要留甲?”
王大被问住了。
他掰着粗大的手指算了几下,索性闭上嘴。
李二猴靠在门边,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座。
“甲能不能给是一回事。”
他忽然开口。
“齐欢怎么知道工坊能造精甲,是另一回事。”
赵强抬起头,脸色变得难看。
李二猴继续道:“知道咱们有甲的人不少,知道数量和成色的人不多,信里一开口便要三千副,不像随便听来的消息。”
“来送信的郑七也不能放走。”
王大皱眉:“那是齐队主的亲兵。”
“亲兵也可能被人盯上。”
李二猴没有跟他争,只将右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这条路上,只要漏一次,问道山的位置、工坊的产量、咱们和齐欢的关系,便会一起摆到官府面前。”
宋林夕将信推回桌案中央。
“齐欢要甲,可以谈。”
“人不能拿来谈价。”
她看向谢临川。
“愿意离开云州的百姓,谢家可以接,谁愿意来,要由他们自己点头,一家人不能拆,老人和孩子也不能丢在路上。”
“若用甲换人,咱们和云州那些人牙子还有什么分别?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谢临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回原处。
“林夕说得对。”
“甲可以卖,人不能卖。”
张金愣了一下。
“老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齐欢的信里把两件事混在了一起。”
谢临川将信纸展开,按住最后一行。
“他要精甲,我要接走云州流民,这两笔账分开算。”
“甲用银子、粮食、战马、铁料来付,百姓愿意离开云州,他负责放行,沿途派兵护送,再给足路上的口粮。”
“护送和粮草用了多少,可以从甲款里扣。”
谢临川抬眼看向众人。
“但每一户都要登记造册,当面询问,有人不愿离乡,不准绑,夫妻、父母、儿女,不准拆开。”
宋林夕点了点头。
这才是谢家接人的规矩。
张金仍旧没有松口。
“就算两笔账分开,送甲的罪名也避不开。”
“避不开。”
谢临川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所以不能照齐欢要的数目给。”
他转头看向赵强。
“库里有多少新甲?”
赵强立即答道:“五千三百七十二副,全是新制的。”
“用了多少灵矿?”
“半块。”
提到工坊里的事,赵强说话顺畅了许多。
“矿石磨成细粉,分批掺进铁水,成甲之后比官甲轻三成,寻常刀剑劈上去只能留下白印。”
“配比只有我和三个老师傅掌握,三人分管不同工序,单独一人配不出完整矿粉。”
张金此前只听说新甲好用,从未问过具体成色。
此刻听完,他脸上的忧色又重了几分。
这样的甲穿在谢家堡兵卒身上,是保命的东西。
落在齐欢手里,便足以改变一场大战的胜负。
赵强低声道:“按用料和工钱,五百两一副也不算贵。”
“卖给叛军,不能只算用料。”
谢临川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一副甲,一千两。”
张金这次没有嫌贵。
这个价里算的不是铁,而是谢家上下的脑袋。
谢临川继续道:“齐欢要三千副,不能给。”
“堡卫扩军之后,至少要留下三千副,问道山和工坊还需储备,任何时候都不能把自家的甲库搬空。”
“最多两千副。”
“首批只交五百副。”
张金眼皮跳了跳。
两千副便是两百万两。
齐欢刚刚起兵,纵然占了三郡十六县,也未必拿得出这么多现银。
“银子不够,可以拿粮、铁、铜、战马抵。”
谢临川看向李二猴。
“你带一副样甲去见齐欢,样甲不能留一丝谢家印记,只许他试,样甲尽量别留下。”
“先谈五百副。”
“甲款、流民名册和护送路线全部谈妥,再回来复命,没有我的手令,一副甲也不能出黑山。”
李二猴点头。
“交割地点不能放在问道山附近。”
“你来定。”
“人和甲也不能同时走一条路。”
“可以。”
李二猴不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