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章 寸草不留
那场雨刚停，沈渊就带人进了灰灯庄。
这庄子比火集还小，却更乱。北原卫撤得急，半庄屋子没锁。沈渊没让一队人先追，而是让阿九带人“扫”。不是扫人。是扫物。阿九领着几个妇人，把每一间屋都过了一遍。粮食、盐巴、锅碗、衣裳、鞋袜、灯油、草绳、门板上的铁钉、井边的木桶，只要还能用，全搬。程小刀起初还觉得太琐碎。沈渊说：“你以为北原的人为什么总来？他们就是靠这一粒米、一件破袄，把西边人耗死的。我们今天不拿，明日就成别人的刀。”程小刀听进去了。他带人把几具北原卫尸首上的甲片也剥了。那甲片不重，却能改小，给巡夜的人当护心。阿九一句话也没说。她只在庄子中央生了堆火，把从各屋清出的东西，分作三堆。一堆自用，一堆送三河会，一堆留给铁线庄。那堆自用的最厚。沈渊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。这西边，不这么过，就过不下去。
灰灯庄活着的人不多。十几个，都是北原卫没带走的。沈渊没强留。他让程小刀把话说开：“想活，跟我们走。有手艺的，谷里多给半份盐。没手艺的，卖力气，也能换米。”那些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有几个当场就跟了。还有几个想去北边寻亲。沈渊也不拦。阿九偷偷对沈渊说：“他们若去北边，会被北原抓去当灯夫。”沈渊说：“我知道。”阿九不再说。她明白，沈渊不是心狠。是这西边的门，只能朝愿意进的人开。那些还想着往北边寻活路的，是叫不醒的。叫了，他们还会怨你。沈渊不说。他让阿贵给那几人各发了两块饼。阿贵问：“为什么还给他们饼？”沈渊道：“让他们到北边。北原卫看见他们拿着南边的饼，会疑他们和这边有来往。他们越辨，北原越乱。”阿贵张了张嘴，没再问。阿九听了，眼里终是软了一下。她跟了沈渊这些年，早不是那个破庙里只会哭的小丫头了。她懂，这不是沈渊的狠。是世道要他们这样活。若有人还往北边走，那便让他们去。他们不知道，自己带着的两块饼，会在北原的哨口变成两条命。不是他们的，是北原的疑心和刀。
沈渊在灰灯庄留了三日。这三日，他们把这庄子能搬的都搬尽了。连井边的石槽都叫人凿下来，抬了回去。孙瘸子来信说，谷里的猪圈正好缺那东西。沈渊便笑。这仗，越打越像过日子。可他从没这么踏实过。这西边的人，像一群饿狠了的田鼠，终于学会了把每一根草都往自己窝里搬。阿九在旁，说：“这地方，以后还能再长。”沈渊说：“等北原退了，我陪你再回来种菜。”阿九笑。他们心里都知道，这庄子不过是个点。西边这样的点，还有好些。可沈渊不急了。他已经摸清了北原的脾性，也摸清了自己这伙人的脾性。他们能打，能扫，能养。他们也能等。等下一场雨，把西边再洗一遍。等下一队北原卫，再送上门来。沈渊要做的，就是带他们把每一块土，都踩成自己的。让北原再往西看时，眼里只剩一片光秃秃的、咬不动的硬地。这，就是活法。这，也是他们给自己挣来的。沈渊这样想着，便又上了马。阿九坐在他后头，抱着他的腰。马踏着湿泥，朝西边更深的地方去。身后，灰灯庄的炊烟已经灭了。可沈渊闻到的，不是焦土。是生土。是那种刚刚被人从敌人手里夺回来，又被自己人的脚踩热了的土。沈渊想，这土，得种满东西。等天暖了，这里也会和回春谷一样。沈渊不再回头。他只是把阿九抱得更紧了。这仇，这仗，这日子。他都要。全要。沈渊忽然就笑了。笑声极轻，被风吹散。像这西边最野的一匹狼，终是带着它的母狼，跑出了自己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