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一章 红河灯
沈渊没让北原在西边再站住脚。他像头被放出来的野火，从灰灯庄一路向南，见灯就灭，见站就拔。北原卫的人听见他的名字，已不像先前那样轻慢。他们知道，这少年不是来抢地盘的。他是来清种的。
沈渊如今打仗，不带多余的人。阿九、阿贵、程小刀，再配三河会两条小船。有时连阿贵都不带。他像这西边的夜风，忽东忽西，专挑北原最想不到的时辰和地方下手。有一回，他们摸到红河拐弯处一个半废的灯坞。那坞里藏着北原的油船三条。沈渊不炸船。他让三河会的人把船底凿开一半，又把灯油一桶桶捞上来，搬到下游藏了。船一沉，灯坞便成了死坞。北原的巡逻队在下游捞了三天，只捞上几块破板。沈渊站在对岸，冷眼看着。阿九说：“这比烧了还狠。”沈渊说：“烧了有烟。沉了，他们连去哪哭都不知道。”这，就是他的打法。不给敌人半点指望，也不给自己留半点心软。因为他清楚，外头只要还有一盏北原的灯亮着，这西边的人就永远睡不安稳。
北原也不全是废物。黑斗篷不是没设法。他放了几回空灯，又让人扮成逃难的散修，想混进沈渊的几处新哨。可那些人还没进谷，就被阿九的门牌和宋婆婆的记性给筛了下来。阿九不抓。她只让程小刀把人带到一片空地上，给水，给饼，然后说：“你们若是逃难的，往西走。西边的地还空着。若心里还想点灯，现在就回头。我不杀，可下次再来，就不活了。”那几个探子到底没敢再留。有的真往西走了。有的回了北原。沈渊不追。他知道，这些人回去，比杀了他们有用。黑斗篷会从他们嘴里听到阿九的稳，这比刀更让他睡不好。这，是阿九的本事。沈渊有时想，若没有阿九，这西边早漏成筛子了。她比他更清楚，什么该杀，什么该放，什么该吓，什么该装作没看见。这，就是内守。外再狠，若守不住，都是空的。两人就这样，一场仗一场仗地打下来。没拜过堂，没喝过酒，可西边的人都叫阿九“沈家的”。阿九也不应，只笑着给人递药。沈渊听了，心里像被最软最暖的刀尖碰了一下。他想，下月初五，他一定要把该给阿九的，一样不少地给她。不是彩礼。是名分。是这乱世里，他们彼此唯一的归处。
这天夜里，他们宿在红河上游的一处浅滩。阿九躺在沈渊身边，极轻地说：“哥，我这几天总做同一个梦。”沈渊问：“什么梦？”阿九说：“梦见北原的大灯又亮起来，你站在灯下。我喊你，你听不见。”沈渊沉默片刻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他说：“不会。往后，灯一出现，我先带人灭它。你只管把家看好。”阿九把脸埋进他胸前，说：“我现在什么也不要。只要这夜里没灯。”沈渊点头。他没说话。滩头极静，河水声都像远在另一头。沈渊就那么抱着她，像抱着一块刚从雪里捡回来的炭。不是可怜。是认。是知道这就是他后半辈子都要护住的人。外头更冷了。可这滩上，他们挤在一处，像这西绝地里最后一点不肯散的火。不是篝火，是身子里头烧着的。烧得极静，极久。沈渊想，北原不会放过他们。那他们，也不放。这西边，要有他们自己的规矩。不是律。是日子。是谁来了都不能把灯点得比他们更亮的日子。沈渊闭上眼。天快亮时，他听见远处有极轻极轻的马蹄。沈渊没动。阿九也醒了。沈渊低声道：“别起。我们绕他们后面。”他拉起阿九，几个闪身，已没入滩边的高草。天光极暗。北原的三骑，正慢慢朝他们的方向摸来。沈渊眼里，已只剩杀意。这一回，他连一个报信的，都不会放回去。他朝阿九比了个手势。阿九一点头。两人，像这河上最冷的两道影，一左一右，没入了将亮未亮的西风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