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三章 卧榻之侧
灰口一战后,铁线庄便在西边坐大了。
庄里的人也多了起来。铁线不是个太有野心的。可他那几个叔伯兄弟,个个都觉得自己该多分些。尤其那个叫铁虎的,是铁线堂弟,长得极壮,说话也响。沈渊在灰灯庄那几日,他便带人把北边几间废窑占了。明面上说是替沈爷看路,暗地里,却把从北原卫身上搜出来的几大包灯油扣下,只交了一半。这事,是钱老儿悄悄透给阿九的。阿九也没声张。她只让人每日去铁虎那儿换水。那水桶是双层的。底下藏着半罐盐。铁虎不知。他只当阿九要与他们修好。阿九回来,对沈渊道:“铁虎留了灯油,又藏了把北原的制式弩。这人心眼活。”沈渊说:“先别动他。庄里还要铁线。”阿九说:“我动了。水桶里夹了半罐盐。盐里有灰。灰会沾在他的灯油上。他若真藏着,夜里一点灯,味便不对。”沈渊看她。阿九说:“北原卫最忌油里有灰。灰入灯嘴,会炸。铁虎若拿这油去和北原换,或自己用,都会出岔子。”沈渊不说话。这丫头,越来越像只夜里织网的蜘蛛。又静,又毒。他问:“铁线知道么?”阿九说:“不让他知道。庄里的事,得他们自己疑起来才好。”沈渊便不再问。他知道,阿九已经在给铁线庄“下药”了。不是杀人。是让那几家有异心的,自己现形。铁线庄离他们太近。卧榻之侧,不能有揣着北原油的兄弟。沈渊要的西边,不能有第二个能点灯的人。
之后几日,沈渊把从灰灯庄弄来的铁器全交给铁线庄。不是白给。他让人把打好的第一批刀剑先送回来。铁线没说什么。他的几个堂兄弟却有些不满,说沈渊拿他们当铁匠。沈渊只当没听见。他让程小刀在庄里住下。程小刀会闹,也会和人喝酒。酒一喝,铁虎那帮人便什么都往外漏。程小刀回来,说:“他们只想要灰口。说灰口是庄里人打下来的,凭啥归沈爷。”沈渊笑。他等的就是这“凭啥”。沈渊说:“灰口给他们。”阿九急:“那地方要紧。”沈渊道:“要紧才给。给他们,他们就得出人守。北原下回再来,先打灰口。咱们的人退出来,只留两个口子。一个通三河,一个通旧堤。庄里的人守得住,这西边就多一道墙。守不住,他们也不会再要了。”阿九想了想,点头。这招极阴。沈渊把最扎手的地,当成了烫手的饼,塞给了最想张嘴的人。等铁虎那帮人真被北原按在灰口里打上两回,便知道这西边,不是谁都能坐庄的。沈渊不费一兵一卒,只把势从铁线庄里,慢慢又收回到自己手上。这,才是真正的稳、藏、安全。他不要他们死。他只要他们知道,离了沈渊,谁也活不过明晚。阿九说:“我会让人看着铁虎。他若再和北原的旧油有勾连,就让他自己死在灯下。”沈渊说:“别在谷里。”阿九道:“我醒得。”两人没再说话。天极阴。西边的风,一阵比一阵紧。沈渊站在院中。他知道,铁线庄的事,只是这西边万千暗流里的一小股。三河会、铁线庄、灰灯庄来的散人、火集旧户,都还得一个个看清楚。不是不信。是这世道,把人心都烤焦了。谁不为自己?他沈渊不也这样么。只是他和阿九,比他们更早明白:想活,得先让身边的人都怕。怕完了,再给他们稳。稳住了,这势,才不是他一个人的。是这西边所有不想再被北原当灯油的人,一起立起来的。沈渊想,再过些天,他要带阿九再去铁线庄。不是去问罪。是去喝顿酒。酒里,他会把灰口的事,一个字一个字说清。让铁线知道,沈渊不要他的庄。可也不容庄里有人,再拿北原的油。这酒,是敬。也是刀。沈渊把刀往墙上一挂。他要先回屋。阿九正在灯下,往那石板上又添几笔。那字极小。可沈渊看得清。她写的是:灰口,三成守,七成看。沈渊笑。这丫头,比他还会算。他走过去,把灯芯拨亮。两个人,一个拿刀,一个执笔。外头,西风如兽。可这屋里,只有一男一女,和这西边最见不得光、又最安稳的一角。沈渊想,这就对了。那些旧势力,再大,也大不过一个肯把命交出去的女人。那些脏活,再黑,也黑不过这夜里的火。他和阿九,要把这西边,一点一点,全攥进掌心。不是贪。是活。是让这世上的冷,再也进不来。沈渊吹了灯。屋子里,极静。像这西边,终于也学会,把刀藏在被下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