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 灰口酒
铁线庄这顿酒，摆在了灰口。
是沈渊提的。他说，灰口这地方，死了不少人。如今既归庄里，不如摆一桌，把那些还吊着胆的人心暖一暖。铁线应了。他亲自带人清出一块平地，又让人抬了三口大锅，炖了整只火鼠。铁虎也在。他坐得不远不近，脸上带着笑，眼里却总像在盘算什么。沈渊只当看不见。阿九也来了。她没往人前坐，只和几个庄中妇人一起张罗酒菜。她今日穿了件极旧的青布衣裳，袖口扎着，像这庄里最寻常的媳妇。没人防她。沈渊和铁线对坐。两人先不谈事，只喝酒。程小刀和阿贵在旁，和几个庄里的老刀客行令。气氛渐热。铁虎端了碗，走到沈渊面前，道：“沈爷，我敬你。不是谁都能带着一帮人，把北原从西边撵成这样。”沈渊笑了一下，端起碗，却不喝。他道：“灰口这地，往后靠你们了。”铁虎道：“沈爷放心。这地，我拿命守。”沈渊点头，把酒一饮而尽。铁虎也喝了，回座。阿九从旁经过，朝沈渊使了个极轻极淡的眼色。沈渊知道，那几壶酒里，有一壶，是给铁虎的。
酒过三巡，沈渊忽然道：“昨日有北原的探马摸到红河滩。被杀了。”众人皆静。沈渊不紧不慢，又抿了一口：“那三个探子身上，带着北原的制式短弩。那弩极新。这西边，除了我们自己，能弄到这种弩的，不多。”他目光极轻地扫过铁虎。铁虎脸色微微一变。他强笑：“沈爷什么意思？”沈渊说：“我没什么意思。只是这弩，后来在灰口外头找到了半把。像是有人藏了，又没藏利索。”铁虎手一抖，碗里的酒溅出来两滴。铁线也听出了味。他沉声道：“虎子，沈爷说的，你可知？”铁虎道：“我不知道！我这几日都在庄里，哪也没去。”沈渊笑。他朝阿九看了一眼。阿九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油布。那油布上，还沾着几粒灰。她说：“这是在铁虎屋后头的草灰里找到的。是北原的灯油布。布上油味没散。混了灰，点不得灯，却能引火。”铁虎猛地站起：“这他娘是栽赃！”沈渊不答。他只把油布拿过来，在灯上一过。那油布遇火，“轰”地腾起一尺高。沈渊松开。那火落在地上，慢慢烧成一个小坑。沈渊说：“这布，若是你拿去给北原送信用的，倒还值些。若只是当个火引子，便可惜了。”铁虎还要争。铁线却已站起。他一脚把铁虎踹翻，道：“你他娘的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？”铁虎还要说，阿九在旁边，轻声道：“要他把鞋脱了。鞋底若沾了灰口外的黑灰，便是这几日自己去过。”铁虎一愣。他的鞋底，果然沾着那种又细又黑、拍不掉的灯油灰。沈渊不说话。铁线像头被点着的牛，喘得极粗。他命人把铁虎押了。沈渊不劝。他只说：“这是你庄里的事。我不插手。只是灰口，不能再给一个和北原旧油扯不清的人。”铁线重重一点头。他当场把铁虎从庄中除名。铁虎被拖下去时，朝沈渊喊：“沈渊！你他娘好阴！”沈渊没理。他只端起酒，敬铁线：“这西边，要活，总得先把自己人看清楚。”铁线一饮而尽。这一夜，灰口的酒极热。可谁都喝出了点别的味。有人看沈渊，多了三分惧。沈渊也不在意。他要的就是这三分惧。阿九又去忙了。没人知道，那油布是她让程小刀前夜放进草灰里的。更没人知道，铁虎鞋底的黑灰，是阿九让人在他靴子上抹的。沈渊只当全不晓得。他喝得极稳。像这灰口，这酒，这整庄的人心，都不过是他和阿九灯下的一盘菜。夜渐深。火鼠肉香混着酒气，把灰口熏得发暖。可这暖下头，全是刀。沈渊知道，铁线庄从今以后，会比从前更听他。因为铁虎的旧油，和北原的探马，已经被他连成了一条线。这条线，沈渊可以解，也可以再系。关键看铁线。铁线是个明白人。他今晚，也喝得极多。他拍着沈渊的肩，说：“沈兄弟，从今往后，这庄，和你共一个命。”沈渊道：“那便共。”他看向阿九。阿九正端着一壶温酒，穿过人群。灯火映着她。沈渊心里那点火，便又稳了一层。夜还长。灰口的风，从北边来，带着雨气和灰。可这桌上，已经没有人再疑沈渊。因为沈渊给了他们一个敌人。不是北原。是“和北原有勾连的人”。这个人，谁都不能做。这，就是沈渊的活法。用最暖的酒，下最毒的钩。用最凡的局，收最野的人。灰口这局，他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