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五章 分汤
灰口酒后的第三日,沈渊就把铁线庄的人当成了“刀”。
不是要他们死。是要他们先沾血。北原卫在灰口以东还有一处新设的巡灯哨,人不多,却极难缠。他们昼伏夜出,从不近火。沈渊得了信,知道黑斗篷已经把人手从西边外线撤了一半,回补北原城。这处巡灯哨,是留在这边“咬人”的。谁先去,谁倒霉。沈渊不去。他让铁线庄去。铁线不愿,说庄里刚折了铁虎,人心正散。沈渊便道:“正因为散,才要用一场胜仗把人心再拧起来。这哨子里有北原的新盐和新油。打下来,全是你们的。”铁线动了。他亲自带人,跟着沈渊给的路线。沈渊说,他已让人在哨外放了几堆湿草。天不亮,北原的人会自己出来收草。那是他们最松的时候。铁线庄的人果然得手了。不是大胜。可夺了半匹骡,几袋粮。铁线极是高兴。可他不知道,那几堆湿草,是沈渊让阿贵放的。草里掺了药。那药不杀人,只让人头昏。等北原的人出来,正好被庄里人砍。北原死了五个,庄里死了两个。铁线庄的人觉得是靠自己拼下来的。沈渊在谷里,对阿九道:“他们死了两个人,可赚了北原五个。这买卖不算亏。”阿九正用粗线缝一只旧靴。她没抬头,只说:“你放草,他们杀。你说不算亏,是因为死的不是你。”沈渊说:“不能是谁死谁就亏。得看这西边,少了北原五个,我们就多五份盐。”阿九抬头。她不是不明白。她只是心软了一瞬。沈渊看出来了。他坐过去,低声道:“铁线庄要立自己的功。我们不能总挡在前头。西边要活,得让所有人都见血。不见血,不把这地方当自己的。”阿九点头。她没再说什么。只是把线又收了一针。沈渊看她。这丫头,到底不是从前那个会哭的小女孩了。她知道这世道,不算活人,只算刀。他也得这么算。他把手搭在阿九膝上。阿九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缝。像这谷子里的女人,生来就懂得把疼和线一起咽下去。
铁线庄那边,果然因为这场小胜稳了不少。庄里的人开始服铁线。铁线也越发勤快,三日两头来找沈渊问布防。他以为沈渊要和他共治西边。沈渊也由着他想。只是程小刀私下对沈渊说:“铁线那厮,怕是真把自己当二当家的了。”沈渊笑道:“二当家好。前头有他,我们少挨几刀。”程小刀似懂非懂。阿九却极轻地补了一句:“等他把路都踩平了,我们再往西边走。到那时,这西边的人只知道沈渊,不认什么铁线庄。”沈渊看阿九。阿九也看沈渊。两人都极轻地笑了。这笑,像刀背在灯下碰了碰,没声,却极亮。外边的人,都在想怎么从沈渊身上分好处。只有他们知道,这西边的人,已经像一锅汤。沈渊是火,阿九是勺。她想让谁多喝半碗,谁就能多喝半碗。可锅,永远在他们院里。汤再分,底还在。这,才是真正的稳。不是藏着,是让人离不开。铁线庄越打,越得靠沈渊的粮、油、信、路。他们越赢,就越是沈渊的人。等他们发现时,已经没有沈渊,他们就不会打仗了。沈渊要的,就是这“离不开”。这比吞并更毒。因为吞了,还要管。让他们自己打,自己死,自己把命绑在沈渊这根线上。沈渊只要在夜里,和阿九把灯拨一拨。天一亮,西边的人,自会替他们把北原的血放干净。这一夜,程小刀又带回了两个从北边逃来的人。阿九去安排了。沈渊坐在院中。他看天上。云极厚。可风,还是暖的。他忽然想,这世上的势力,其实都像这云。看着是一块,风一吹就散。关键看谁在下面生火。他和阿九,就是这火。这火,不灭。这局,就没完。沈渊摸了摸了刀。刀是凉的。可他的心,极热。他还在等。等这西边的人,都学会他的活法。等北原的人,都死在别人的刀下。到那时,沈渊会带阿九,去一个再不用点灯的地方。可眼下,他得继续阴。继续毒。继续做那个分汤的人。谁也别想从他锅里,白喝一口。沈渊闭上眼。他今日没杀人。可他觉得,自己比以前更狠了。因为他的手,开始不用自己沾血了。这,才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活法。也是他和阿九,往后能活多久的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