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 刀口向外
沈渊开始默许他们抢。
不是回春谷的人。是那些刚聚过来、还没定性的野户。他们有些本就是马贼出身,有些是被北原卫逼得不敢再种地的流民。人在西边久了,都憋着一股火。这火不是没处放,是不敢放。沈渊不点,阿九不劝。只是铁线庄的人若要去灰口外头“清道”,沈渊便叫程小刀在后头“接应”。接应不杀人。只收东西。那些人抢回来的粮、布、铁器、骡马,沈渊不抽成,也不全收。他只买。用盐买,用灯油买,用药买。他不问来路,只按斤两算。阿贵有回看不过眼,说:“这不成销赃了?”沈渊说:“赃不赃,在人。他们不抢,北原也会抢。他们抢了,至少还回西边卖。我们买下,才养得活这谷子里老老少少。”阿贵不说话了。他虽粗,也懂这地方已不是讲善的地方。沈渊又让阿九把库里压着的几捆旧铁器甩出去,跟那些人换粗粮。阿九记账。沈渊从不亲自露面。那些野户只知道回春谷有个“火集”,有盐有药有刀。他们拼了命在外头抢,回来不过是为了能多换点活命的底。沈渊不控制他们。控制不住。他只要他们离谷远,别把血往这谷里带。他更怕的是他们和北原的人有勾连。阿九说:“外头的人,越乱,我们越稳。”沈渊点头。他太知道了。西边这地方,不可能人人干净。可只要脏水往北原那头泼,这谷子就还是清的。沈渊不是没想过,有一天那些人的刀会转向这里。所以他早早备了后手。阿九的门牌只是第一层。沈渊还在灰口外、旧堤后、红河湾各安了三个“哑哨”。那些哨子只认固定的脚步,若有人夜里带着刀进来,哨声会乱。这是孙瘸子想出来的。他说:“哨子一乱,火道里的小油灯就全亮。保准叫进来的人,连咱的墙都找不着。”沈渊便放心了。这西边,明面上越乱,他越要这谷子像铁一样静。外头的人杀,外头的人抢,外头的人把名声搞得比北原还臭。沈渊不管。他只做一件事:把他们要的东西,换成自己不要的。再把换回来的粮和铁,喂给自己的人。这样一来,西边的血,全流在外头。而他的地盘,只会更肥。人,也只多不少。这法子极阴,也极活。程小刀年轻,总想带人出去干几票。沈渊不许。他说:“你是我的人。你若出去抢了,这谷子就不干净了。”程小刀道:“那铁线庄的人呢?”沈渊说:“他们自己愿意。”程小刀不说话了。他现在也明白,沈渊是要把“刀口”养在外头。自己这谷子,是这西边唯一不沾血的。不是真的不沾。是血不往他们身上落。阿九听他们说话,在一旁磨药。她磨得极轻。那药是治外伤的。不是给外头人的。是给谷里人的。外头的人,用盐换。阿九从不亲自去换。她只把价告诉老白。老白再传出去。沈渊有时想,这谷子像一条藏在荒草里的蛇,不见光,可没人敢踩。阿九就是蛇信子,极细,极灵。他,是那两颗牙。两人都藏在土里,等北原的人自己把脚伸过来。天晚了。程小刀带人去巡谷。沈渊和阿九在院里。阿九说:“铁线庄的人,这几天在外头抢了三回。有两回没回来。”沈渊道:“没回来,就别去找。越找,越把北原的人引回来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,说:“我知道。我也和宋婆婆说,让谷里的孩子别去灰口外。”沈渊道:“我明日让阿贵把灰口外那条道也封了。只留西边一条。外头的人要卖货,绕远。”阿九道:“绕远好。远一点,事就淡了。”沈渊点头。两个人,像这谷子里最静的两颗子。可他们每走一步,西边的势就多一分往他们这边倒。这,就是他们现在的活法。不冲,不抢。只是把乱全赶到外头,把稳全留给里头。沈渊抬头,看那天。天又阴了。这西边,又要起风。可沈渊心里,已经不再随风动。他有自己的火。烧在炉里,不声不响。阿九靠过来。沈渊揽住她。两个人,都极轻极轻地笑了。像这乱世里,唯一还肯替彼此省着力气的人。他们不与恶共舞。可他们也不再怕恶。他们只把恶都赶到外头,让自己活成这西边,最后一块清静地。这清静,不是善。是够狠,够藏,够他们活到北原自己来敲门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