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七章 谷外田
沈渊让人把谷外西边那片荒地清了。
不是要种花。是要种粮。他让阿贵把几捆从灰灯庄拉回来的铁器熔了,打成最粗的锄头和犁头。不精细,能翻土。铁线庄外头那几个野户说,西边地厚,可没力气开。沈渊不白给。他让阿九拟了个极简单的法子:谁家愿种,先领一升粮种,领两把锄。秋后还三升。阿九说:“三升有点狠。”沈渊说:“不算狠。这地本就不是他们的。粮种、铁器、水,全是我们给。他们只出力。秋后还三升,他们还剩六分。”阿九不说话了。她比谁都清楚,西边的人,能活到秋天,就是赚。沈渊又加了一条:若种得好,明年只还二升。种得不好,地还我们。这法极贱,也极活。来的人,先是不敢。后来有几个拖家带口的,实在活不下去,便领着锄头去了。刘婆子也领了一小块。她说:“我大儿没了。我种地。种出来的,给谷里的孩子吃。”沈渊没去看。阿九去了。她在地头上转了一下午,教人怎么下种。她也不懂太多,只把宋婆婆说的那些土法子搬过去。她模样认真,不像施恩,像这谷子西边的地,都要仰仗他们。那些人便更肯干。沈渊夜里问阿九:“今日怎么样?”阿九说:“来了一户,饿得走不动,先给粥,再给种。下午已经下了一片。”沈渊道:“不够。”阿九说:“明日会再来。西边的人听说了,谷外能种地。不抢也能活。”沈渊点头。这便是他真正的意图。他不止要这西边的人替他把北原挡在外头,还要他们生根。地生了根,人就没别处去了。那些野户越种越深,越深越不走。往后,这西边每一块土,都有人替他沈渊看着。不是他下令。是他们的命,自己愿意趴在上面。
过了几日,谷外开出的地成片成片地绿了起来。风一吹,嫩芽像从地上翻出来的小火。程小刀说:“这地真他娘好。早知道我们也种。”沈渊说:“我们谷里那几亩,还不够你们吃?”程小刀道:“不是。是外头那些人,比我们勤。”沈渊便不说了。他知道,人只有在自己的地里,才肯这样弯着腰。沈渊要的,不是他们替自己种。是他把地“贷”给他们。这债,秋后还。还不上的,就拿力气补。补不了的,就成了沈渊的人。这比什么刀都牢。阿九有回问:“若他们都不想还呢?”沈渊说:“那便不还。明年地还是我们的。他们走了,别的散人来。只要地还在这,就不愁没人种。”阿九听了,极轻地叹了口气。她知道,沈渊如今把“地”也当成了灯。谁想留在这西边,谁就得往他的灯下走。不是他逼的。是这世道,已经把别人的灯全灭了。沈渊的灯,就成唯一的。阿九说:“那我也要一块地。”沈渊看她。阿九说:“我种菜。种了给巡夜的人吃。”沈渊道:“好。就在谷口。你每日出谷就能看见。”阿九笑了。沈渊便把谷口最近的那一小块地,划给了她。阿九真就种了起来。白日里,她和几个妇人一起下地。夜里,回屋盘账。沈渊有时从西边回来,见阿九蹲在地里,满手泥。他不说话,只过去,也蹲下来。阿九说:“这地,比北原的雪暖。”沈渊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拔了根草,递给她。阿九接过去,随手编成个极小的草环。那草环,像这谷外田里,最寻常的一朵。沈渊看着,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了。他想,这西边,终于不是只有刀和火了。也有地,有苗,有阿九手里那根编草的绿。这,才是活。他们一家人,和这些散人,都在这地上,慢慢活成一片。北原再冷,也不能把地全冻了。沈渊站起身。天边有云。他说:“我先回。你把鞋穿上,莫要贪凉。”阿九应了,又不抬头,只朝他挥了挥手。沈渊便走了。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阿九还蹲在那里。夕阳把她的影子铺在菜地上,极长,极暖。沈渊忽然就信了,这西边,这日子,一定能成。因为他有地了,有人了,有阿九了。这火,已经种进土里。沈渊大步回谷。今晚,他要再盘一盘这西边的账。不是银钱。是人心,是地,是那些刚发出来的绿。这些,才是真正能把北原熬死的东西。沈渊这样想着,连步子都轻了些。他不是一个只会杀人的少年了。他正在变成一个,能让人活下去的人。这比什么都让北原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