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尽冬来,岁序更迭,细碎光阴在山城不停歇的题海纸笔之间,也在北疆往复不息的山野风霜里,无声疾驰而过,不留多余痕迹。这整整一年的杳无音信、隔空相望,从来不是情意淡漠的漠然疏离,而是两个少年心照不宣之下,做出的最克制、也最郑重的双向成全。他们默契切断全部音讯往来,不去惊扰对方脚下的前路,不去牵动彼此动荡的心绪,却把那个人妥帖安置在朝暮晨昏的每一寸时光,安放于岁岁流转的风月之中。万重大山横亘眼前,千里长路阻隔两地,没有相逢,没有言语念及,可人间四季轮转,风花雪月起落,都被悄悄为彼此珍藏。虽身处两地,却共沐同一片天光,两颗心向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奔赴。
山城的冬天,冷得清冽肃穆,空气干冷,寒风撞在楼宇墙面上,发出呜呜的低响。
步入深冬的高三,恰好撞上备考最煎熬难熬的瓶颈阶段。气温骤然跌落,寒风刺骨。清晨站在走廊晨读,凛冽冷气直直灌进喉咙,呛得人喉咙微微发紧;到了深夜,潮湿寒凉的雾气裹住教学楼的窗棂,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寒气。莎吾烈依旧死死恪守着早已刻进骨血的自律作息。破晓时分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,困意如潮水反复袭来,她便用力掐一掐自己的虎口,强迫自己清醒;寒冬的冷风钻透校服的缝隙,冻得指尖僵硬发红,握笔的时候指节都带着麻木的钝感;还要一次次扛住模考带来的瓶颈卡顿,接纳分数停滞不前带来的挫败。数百个日夜的打磨,早已把她的心态淬炼得沉静坚硬。年少时候那些敏感矫情的情绪一点点褪去,眼底少了慌乱浮动,只剩下一步一步咬牙往前走的笃定。
她依旧刻意约束自己,不去打探草原那边的任何消息,绝不放任心底的思念肆意泛滥,害怕汹涌的惦念搅乱自己平稳的心性。可每当山城飘起细碎落雪,每当寒风吹透身上单薄的校服,寒意顺着衣料蔓延到四肢,她总会不受控制地走神,思绪飘向千里之外的阿勒泰。
脑海里浮起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,那块熟悉的坡顶青石被厚厚白雪覆盖,暮色时分清冷的牧归晚风,还有风雪之中身姿挺拔伫立着的少年。她能够想象得到,此时北疆早已大雪封场,天地一片素白,四下万籁寂静。
叶尔肯应当裹着厚重臃肿的冬衣,踏过没及脚踝的积雪,日复一日巡查冬牧场,加固羊圈的木栏,对抗呼啸肆虐的北风,守好毡房里那一簇温暖烟火,陪着阔孜阿帕安稳熬过漫长寒冬。漫天大雪隔绝了牧区外界所有喧嚣,也剥夺了他大半可以松弛下来的闲暇。漫漫长夜笼罩旷野,山野空旷寂寥,身边没有旁人闲谈作伴,只有呼啸风雪与头顶璀璨星河静静与他相守。
她蜗居在山城的冬夜,执起笔墨抵御严寒,怀揣理想渡过枯燥荒寂的备考岁月;他驻守北疆茫茫雪原,以自己的身躯化作屏障,用长久坚守熬过凛冬。同看一季落雪,共渡一段寒冬,山海横隔,自始至终遥遥不得相见。
深冬缓缓落幕,新春悄无声息降临,山城的年味淡得几乎捕捉不到。
属于高三的新年,没有松弛安逸的假期,没有热闹嬉闹的过节氛围,连片刻喘息停顿都格外奢侈。除夕、春节,就这样埋在教室刷题、深夜复盘的日常里面匆匆流走。远处偶尔炸开零星烟火,隐约传来爆竹的闷响,转瞬消散在冷风里,很难撼动她沉静如水的心绪。笔尖依旧在习题册上不停游走,错题本依旧摊开在桌角。她的新年愿望简单朴素,仅此一桩:稳住心态,拼尽全部力气,不辜负这一整年孤苦的坚持,也不辜负千里之外那一份岁岁不休的等候。
千里之外的阿勒泰,大地积雪尚未消融,春日的讯息已经在冻土之下暗暗萌生。
叶尔肯度过了一个格外安静、处处克制的新年。没有欢聚的宴饮,没有邻里亲友热闹的围坐闲谈,只是安安稳稳守着家园,陪伴阿帕度过岁末新旧交替。冬夜依旧漫长,呼啸风雪慢慢变得柔和。他依旧保留着坚持许久的习惯,等到暮色彻底铺满天际,便独自走上熟悉的坡顶青石,静静站在寒风之中,目光望向群山重叠的远方,望向那座看不见的城市,望向那一盏他无从望见的寒窗灯火。
往年岁末,尚且拥有短暂相聚,围炉闲话,对着星空许下心愿;可这一年除夕,这一个新年,只剩他孤身面对漫天风雪,一份思念隔着千山万水无处投递。
他心底没有生出半分怨怼,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。他清清楚楚明白,山的那一头,少女正站在人生至关重要的关口。每一寸不被打扰的安静时光,都是她冲破困境奔赴光亮的底气。他心甘情愿用自己整整一年的孤独寂寥,换取她前路坦荡,换取她前程万里。
冬寒散尽,时序轮转,又是一轮草木新生。
山城褪去冬日的酷寒,春风穿城而过,道路两旁树木抽冒新芽,满城花木慢慢复苏。熬过深冬瓶颈期的莎吾烈,内心沉淀得愈发通透,备考节奏从容而平稳。大半年浸泡在题海之中,无数次自我修复情绪,长久独自承受孤独,磨去了她身上所有青涩浮躁。抬眼时目光沉静笃定,内心安然。就算分数起落震荡,压力重重压下,她依旧脚踏实地,一步一步稳稳向前。
春日校园草木鲜活,晚风裹挟草木清甜,处处都是治愈人的生机。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,依旧日日深耕,时时精进。春风吹开满城新绿,也撩动心底埋藏很深的期许。她心里清楚,熬过这一季春光,走完最后的蛰伏,便是苦尽甘来,便是跨越山海的重逢。
阿勒泰的春风也越过重重山岭如约而至,唤醒整片封冻的荒原。
残雪一点点消融,溪流重新叮咚奔涌,草场冻土之下冒出浅浅草芽,沉寂一整个冬天的原野重焕生机。叶尔肯再度投入忙碌繁杂的春日牧季,修整被风雪损毁的牧道,补植草场,筹备转场的各项事宜,朝朝暮暮躬身奔走在山野之间。春风和煦温柔,却驱散不了长久萦绕周身的孤寂,山河辽阔无边,他依旧是那个独自守望的人。
这一整年的春夏秋冬,他们各自收藏属于自己一方天地的风月光景,也默默替对方保管着那片不曾亲身经历的岁岁山河。
他见过雪原漫白、冬夜浩瀚星河、初春融雪汩汩流淌、草海蓬勃新生;她见过山城木叶飘零、秋雨淅沥敲窗、冬日寒雾弥漫街巷、春风拂过满城巷陌。两人从来没有共享过同一个朝夕,没有并肩观赏过任何一场风景,却完整拥有了对方缺席的一整个人间四季。
他将草原四季独有的温柔,悄悄收纳进岁岁等候之中,不向外张扬半分,只为不去惊扰她的前程;她将题海岁月里全部的孤勇,静静融进逐梦的漫漫长路,不负流逝时光,不负远方期许。
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朝夕相伴的炽热,而是历经整整一年的极致克制。
明明思念早已刻入心底,岁岁惦念不休,却为了彼此的前路,甘愿隐忍克制,甘愿主动疏离,甘愿做到零交集,甘愿一个人扛下全部孤独与风霜。爱情最盛大的模样,并非时刻厮守,而是成全;成长最动人的模样,也并非一路顺遂无忧,而是于逆境之中咬牙坚守。
暮春缓缓走向尽头,初夏即将来临,高三漫长征程悄然走到尾声。
一整年遥遥隔空相望,一整年各自渡劫沉淀,一整年共沐风月同天,在四季流转、光阴沉淀之下,酝酿成一份厚重纯粹、坚不可摧的深情。
山河依旧如故,风月不改旧时模样,四季循环往复,最初心意分毫未变。
纵然相隔千山万水,纵然长久不得相见,岁岁同心,风月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