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八章 北风起
北原卫没再来。
可北风起了。风里没有烟,没有灯油,只有一种极干极冷的气,像要把人脸上的油都刮走。程小刀巡谷回来,说灰口外头好几块新开的地,一夜间冻死了一半苗。沈渊去看了。那苗不是冻死的,是被极细极细的霜针打穿了芯。他蹲下,捏了捏土。土是温的。这冻,不是从地下来,是从天上来。沈渊抬头。北边的云像一层灰皮,慢慢往南爬。他知道,这是北原的“霜风”。黑斗篷不派一兵一卒,只借天一用。这手极毒。程小刀急了:“苗都死了,那些人还怎么还粮?”沈渊说:“地没死。苗可以再种。”他让阿九去和谷外的人说,第一轮苗冻了,不算数。粮种再领,不收息。阿九去了。她没多说,只挨家挨户走。那些人本来灰着脸,听她这样讲,才又活过来些。沈渊又让阿贵带人把几处低地挖出浅沟。北原的霜风顺地走,遇沟则沉。他们挖一条,便能保半片。这是孙瘸子早年在青石镇见人用过的“土法”。不用灯,不用火。只用锹。沈渊也去挖。他一边挖,一边教人怎么借坡挡风。这活极累,可没人歇。他们都知道,这一关若熬不过去,这西边刚起的一点绿,就真没了。
阿九在谷里,把存着的干草全拿了出来。她让刘婆子带人把草编成草龙,盘在苗边。草龙吸霜,又不压苗。天亮前最冷那阵,草龙上白花花的,都是霜。太阳一出来,全化了。程小刀高兴得直跳。沈渊却只盯着天。这霜风,只是北原的“前手”。黑斗篷到底还是不肯和沈渊真刀真枪地来。他要用天、用荒、用尽一切不见血的法子,把沈渊磨死。沈渊不恼。这种仗,他也想打。他早不是只会拔刀的少年了。现在,他更愿意坐下来,和阿九一道,把这日子里的每一处破绽都补上。阿九也极静。她不慌,也不怨。她知道,这一关,沈渊会带他们过。她要做的,就是让这谷子不散。人一不散,地就还能绿。她还把宋婆婆请了出来。宋婆婆年轻时遇过一回“倒春霜”。她说:“霜风连着三日,南边必起雾。雾一压,霜就软。”沈渊便守。守到第三日,南边果然起雾。那雾极湿,像从红河上漫过来。沈渊带人把草龙换成湿草。雾一遇草,结成水珠。那水珠又渗进土里,苗竟一根根挺了起来。谷外那些开荒的人,像看神迹一般。沈渊只道:“再好的天,也得靠地。”他说话时不看天。阿九站在他旁边。她这几日累得唇都白了,可眼里极亮。沈渊把外袍给她披了。阿九说:“等这阵过去了,我多腌点菜。”沈渊说:“好。我帮你。”两人往回走。风还在,可不那么干了。这北风,到底没能把沈渊他们从西边刮走。它只让他们,又往土里深扎了一层。这,就是内守。粮种再发,人心不散。沈渊和阿九,一个在地里,一个在锅边。他们不打,可他们让所有想把他们冻死的人,都白费了力气。黑斗篷的霜风,冻死的是几片苗,没冻死这一谷子的气。沈渊知道,这还没完。可他如今有的是耐性。天会变,地也会。只要阿九还在,这日子就还热着。沈渊抬头。北边的云还厚。可南边的雾,已经和炊烟连成了一片。那是这西边,最让他安心的东西。沈渊想,再冷的风,也吹不塌。因为他们的根,已经不在身上,在土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