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假民
霜风刚过,谷里便来了几个生人。
带头的是个极瘦的中年男人,带着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和两个半大孩子。他们衣裳破烂,脚上全是泥,说自己是灰灯庄南边的散户,被北原追得没法,听说西边有人收留种地的人,便投来了。程小刀把人领进谷。阿九只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沈渊正在西墙外看新苗,程小刀来找他时,他说:“先给吃的。让阿九去认一认。”
阿九没去前堂。她让宋婆婆端了半锅热糊糊,送到那家人歇脚的草棚里。她自己提着一小壶水,慢慢踱过去。那女人见她来,忙要起身。阿九笑:“坐。我送水。”她把水放在地上,又给孩子各递了半块饼。那男人极是感激,说:“九姑娘心善。”阿九道:“你们从南边来,可经过铁线庄?”男人说:“没。我们走的是灰灯庄西边的小道。”阿九点了点头,又问:“南边如今怎么样?”男人叹:“能怎样。北原抽丁,连半大孩子都拉去点灯。”阿九没再多说。她出了草棚,脸色已冷了下来。回屋后,她对沈渊说:“那男人说谎。”沈渊问:“怎么讲?”阿九说:“他说从灰灯庄西边来。可灰灯庄西边是红河旧滩。那地方前几日涨过水。人从那里过,裤腿和鞋底会沾红泥。他那鞋是湿的,却是青泥。是从北边来的。”沈渊道:“只这一处?”阿九说:“他女人也怪。我递饼,她不看饼,只看我腕上那串红珠子。那是灰灯庄的东西。她若真是散户,不会知道那珠子是哪来的。”沈渊的眼神沉了沉。阿九说:“他们不是逃难的。是北原的‘响鞋’。”沈渊知道“响鞋”。那是北原的一种暗探,扮成流民,混进逃难队伍。他们不杀人。只把路、门、人都记下来,传回去。沈渊道:“先别惊。让他们住下。”阿九道:“我让宋婆婆把他们那间棚子和别家隔开。再让程小刀的人看住。”沈渊说:“看住不够。要给点东西。”阿九看他。沈渊说:“你明天再去一次,带点药。说我让送去的。那男人要是想留,便会把药给女人。他若只把药收了,自己不用,那便是替北原试这谷里的药。”阿九会意。第二天,她果然端了碗极浓极苦的药过去。那女人喝了。男人没喝。阿九便更信了。她把这事和孙瘸子说了。孙瘸子说:“这还不简单。打发他们去铁线庄,说那里更缺人。让铁线的人看着。”沈渊摇头:“那样太便宜。这伙人既来了,就要用。”他让程小刀把崔大用过的旧马牵到那男人门外。那男人果然出来看。沈渊躲在暗处。他看那男人如何摸马的耳后、蹄弯。那是只有北原人才知道的手法。沈渊出屋,道:“这马,你认得?”那人手一僵。沈渊已经走到他面前。他道:“你是北原的响鞋。我不杀你。你替我带句话给黑斗篷。”那人还要装。沈渊把刀往他肩上一架:“西边的霜风,我认了。可下回再派人来,我会把人头给他腌好,挂回北原城门口。”那男人终于不装了。他惨白着脸,点头。沈渊让程小刀把他们一家带到灰口北边。到了那里,沈渊又让人把崔大那匹老马放了。那马自己朝北跑。沈渊看着,对阿九说:“这马会带他们回北原。等人到了,黑斗篷也就知道,这西边不是他再能派人看的地方。”阿九问:“不杀?”沈渊说:“不杀。他回去,会告诉北原,这里的药苦,刀快,人心齐。比杀了他有用。”阿九点头。她心里明白,这种人,杀了不过少条狗。放回去,却能给北原多一个不敢再来的理由。这理由,比一百个哨子都灵。沈渊看着那几人被押出西边。天阴着。他揽过阿九。阿九说:“谷里的地,又要再翻一遍。”沈渊说:“翻。翻得越深,长得越稳。”两人并肩走回。身后,灰口北边的路,已经空了。可沈渊知道,北原的“响鞋”不只这一双。以后,还会有别的人来。他们不会停。沈渊也不会。他只会更狠,更细,更知道怎么用最省血的法子,把那些人从这西边一寸寸挤出去。阿九在他身旁。她的眼,还像这谷里最浅最清的井。可井底,已经照不出半点心软。这,是沈渊的福。也是他们全家的命。这一夜,西边又起风。可这回,沈渊睡得很稳。因为阿九把手按在他胸口,像把整片西边的乱,都压在了那里。沈渊知道,这地方,不会散。它也散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