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章 活口册
阿九用了三天,把谷里谷外的人重又点了一遍。
这次不止写名。她把每一户来处、口音、体貌、有无伤疤、鞋样大小,全用刀尖刻在薄木片上。那木片再用细麻串成一册。不叫名册。叫“活口册”。沈渊拿过来看时,见上头字极细极密。他问:“你怎么问出这些?”阿九说:“不问。只送饭。人饿着时,最真。谁家几口,从哪儿来,怎么逃的,都会自己讲。宋婆婆在旁边听。我回来记。”沈渊便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阿九做的,不是明面上的东西。她这是给这谷子装了一副极细极韧的“内骨”。以后这西边人再杂,她只要翻开那册子,便知谁是旧人,谁是生口。
沈渊又让阿贵把新来的人分作三班。能下地的,分南坡。能猎的,去灰口西林。年轻胆大的,交给程小刀,白日干活,夜里学刀。他不管这些人从前是马贼还是泥腿子。只要进了谷,就得按他的规矩喘气。阿九也不禁人私语。她只说:“若有人夜里串户,先问清去做什么。说不清,就让他去宋婆婆那里领碗水,说喝了再走。那水里掺了草灰,喝多了,人自己会慌。”程小刀后来回来,说真有人在夜里往粮仓边走。那人被宋婆婆一碗“灰水”灌得满眼发直。沈渊没杀,让阿贵把他送到灰灯庄西边的旧坡上,帮着看野。那人去了两天,就自己回来了。他说西边有鬼火。沈渊没说话。阿九说:“那是北原的白灯。他不敢待,会真替我们看。”沈渊便又给那人派了块离谷远些的地。这人后来极听话。沈渊不知道这算不算以恶制恶。他也不去分。他只管这谷里不松。阿九管这谷里不寒。
如此半月,西边竟真像被他们用针线缝紧了。北原的霜风过不去,响鞋进不来,连铁线庄那些在外头抢野了的刀客,也知道回春谷有双眼睛。沈渊不常露面。他有时去三河会。三河会首因那夜河雾,对沈渊已信了七八分。沈渊去,不空手。不是盐,就是药。他让三河会的人替他看水。看北原可有从红河再往西绕的意思。三河会首也应。沈渊说:“你们的水,我不入。你们的船,我不抽。只一样,若北原的灯船从河口外绕,我要先知道。”会首点头。沈渊便回。他坐在船上,看雾从河面散开。阿九不在这。阿九在谷里。可他总觉得阿九就在他后头,像这满河的雾一样,哪都轻,哪都在。他如今做事,已不用再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咬牙。阿九会把谷子看好,他就敢把刀往更外头伸。这,便是他们的活法。分得开,也合得拢。外人看,他们一个管谷,一个打西。可沈渊知道,阿九就是他的魂。魂在,他才不散。这,就是内守外狠。沈渊上了岸。天近黄昏。他骑了马,往回赶。快到谷口时,他看见阿九站在坡上。那盏小灯在她脚边,还没点。沈渊下马,阿九迎上来。她说:“你回来了。锅里有汤。”沈渊说:“怎么站在风里?”阿九说:“等你。”沈渊便不说话了。他牵着阿九往家走。踏雪跟在他们后头。这谷子,又到了一天最软的时候。灯还没上,烟已起了。沈渊抬头。天边极红。像这西边,也终于学会在他们头顶,烧一把不烫人的火。沈渊想,以后,还会有更冷的天。可只要这坡上有人在风里等他,这谷子就不会从里头凉掉。外头再狠,也是为这。里头再暖,也得有人舍得往外走。他们正活成这世道里,最硬也最热的一对。沈渊推门。阿九去盛汤。满屋热香。他把刀挂好,坐下。这夜,西风又起。可沈渊不怕。因为他有人等。有汤喝。有一整片自己夺回来的地,在身后,慢慢变绿。这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