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 夜刺
那夜无月。
沈渊在院中磨刀。那刀极旧,可刃在石上走,仍轻得叫人心静。阿九在屋里对账。宋婆婆说,谷里新收的薯干,得匀出几成给西墙轮值的人。阿九应着,把数记在活口册背面。就在此时,踏雪从门外回来,没叫,只把身子往沈渊腿边一贴。它的头朝北。沈渊抬头。北边极暗。可他知道,有东西在。
沈渊没起。他只把刀往袖里收了收,又低头继续磨。他磨得极慢。这夜太黑,黑得像有人把灰撒在了天上。沈渊在等。等那东西自己近。阿九从窗内把灯吹了。这是极要紧的一下。灯一灭,刺客便知这边有觉。果然,北边墙外极轻极轻地,起了风。不是真风。是人贴墙时带起来的一线。沈渊数着。一步,两步。到第七步,那风停了。沈渊把磨刀石往旁一放。他站起来。破晓已出。他像个从黑夜里长出来的人,一纵,上了南墙。墙后草极深。沈渊看见一道极淡极淡的影子,正从西墙那棵老槐后绕出来。那影子弓着腰,像只在夜里偷食的瘦豹。沈渊不追。他翻下墙,从另一侧包。程小刀和阿贵早得了信,各自伏在暗处。三面合拢。那影子却极灵。他像早知道有人,忽然一折,往井边去了。沈渊心一沉。井。这人的目标,不是沈渊,是井。是这谷子的地火。沈渊发足便追。那刺客已到井边。他手中一亮,不是刀,是一支极细极长的黑签。签上缠着灯油。沈渊看过这。这是“熄火签”。北原禁物。一入地火,能让井水倒冷。沈渊不能再等。他扬手,破晓脱手,直取那刺客后心。那刺客像后脑长了眼,反手一挡。刀与签相撞,夜空中迸出几星极冷极亮的火。沈渊已经扑到。两个人,在井边便交上了手。那刺客极强。沈渊从没见过这样的。他不使刀,只用手。手比刀还快。沈渊中了两掌,胸腹翻腾,却一步不退。他像头被逼急了的狼,越打越野。那刺客似也意外。他低喝一声,签上那点冷火忽然大亮。沈渊只觉眼前一白,像被北原的定风灯照了正着。可下一刻,那白里,有一小簇极暖极黄的火,从井里“嘭”地蹿起,正托住那签上的冷火。是这谷子的火。沈渊不等那刺客收手,抄起地上半块磨石,往他面门一拍。那刺客终于退了。他一退,程小刀和阿贵的刀就到了。三把刀,像三只夜里的黑鸟,把人牢牢钉在地上。那刺客没死。他一条腿被阿贵砍折了。沈渊走过去。借着井口那点暖火,他看清了这人的脸。极年轻。比沈渊大不了几岁。脸上刺着一条极细极长的青纹。是北原的“灯奴”。专门放出来杀人的。沈渊问:“黑斗篷让你来点我的井?”那人不答。他喉咙里像含着什么。沈渊猛地伸手,捏住他下巴。可已经晚了。那人脖子一歪,嘴角漫出一缕黑血。死了。阿贵骂了一声,要去踢。沈渊拦住。他道:“搜。”程小刀把人从头到脚摸了一遍,得了几块黑签,一包细粉,还有半张北原的旧城图。沈渊把东西收了。他让阿贵把尸首拖到灰口外,埋在野地里。不挂,不显。阿九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温水。沈渊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他说:“北原知道我们火眼。”阿九说:“我明天把井边再加一道草灰。他们再来,我先点烟。”沈渊点头。他看阿九。阿九也看他。两人都知道,今晚不过是个开始。可这开始,已经让他们知道,北原不会只想从外头打。他们要从井下手,从火下手。那沈渊,就让他们连井都摸不着。这一夜,沈渊没再睡。他坐在井边。阿九也陪他坐着。那井火极稳,像这西边最温顺的一头小兽。沈渊忽然笑了。他说:“黑斗篷连我家井都怕。看来这西边,他真是快站不住了。”阿九没笑。她只把头靠在沈渊肩上。两个人,守着那口老井,像守这世上最后一口活气。天快亮时,沈渊说:“我要去三河会。让他们再派两条船,日夜在井口外巡。”阿九说: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沈渊说:“好。”两人起身。天边已经泛青。这夜,到底没被冷火点破。沈渊把刀收好。他知道,往后这样的夜,还会有。可他的人,已经学会在黑里等。这西边,再黑,也黑不过他们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