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二章 暗账
铁虎走后，铁线庄里还剩一批“老人”。
他们嘴上不说，可沈渊清楚，那都是从前跟铁虎一起在北原旧油上捞过好处的。铁线性子直，重义，不愿再追究。沈渊也不逼。他只让阿九把铁线庄这半年的换货往来，另立了一本“暗账”。这本账不记人名，只记东西。哪家某日多换了两斤灯油，哪家送来的旧铁里混了北原的制式甲片，哪家孩子忽然穿了双灰灯庄才有的厚底靴。这些事，铁线庄的人自己都忘了。可阿九记着。她也不问。她就等。
没过几日，有个庄里的老刀客喝多了酒，和程小刀起了口角。那老刀客叫疤三，从前专替铁虎打点外头。他骂沈渊是外来的狼，占了庄里的肉。程小刀没还口。他只把那话原样带回。沈渊听完，说：“去查疤三。查他这两日换出去多少油。”程小刀去了半日，回来报：疤三用三斤黑油从两个野户那儿换了两张上好的马皮。那黑油是北原的货，不是谷里配的。沈渊道：“去把他的油罐起出来。”程小刀带人去了。果然，在疤三床下刨出一小罐黑油，油面浮着极细极细的灰。正是阿九前些日子掺进去的。疤三还不知。第二天，他照旧去灰口外和野户碰头。沈渊的人就伏在坡后。等人一散，疤三被蒙了头，拖进铁线庄正堂。铁线坐在上头，脸黑得能滴墨。沈渊没坐，只靠门。疤三被扯了头套，见这阵势，当场就软了。沈渊说：“我不问你跟谁。我问你，这油，从哪儿来。”疤三支吾。铁线把一罐油摔碎在地。那油味极冲。沈渊道：“这油里掺了灰。我放灰，谁家藏黑油，谁自己点不起来。你床下这罐，真给北原，北原会当你是内鬼。他们若不要，点起来又炸。你手里这油，已不是油，是刀。这刀自己会落。”疤三听得面无人色。他求铁线。铁线不说话。沈渊便道：“留你，不是为别的。你得把那些还藏着旧油的人，都给我点出来。”疤三不肯。沈渊说：“你点一个，少抽一条筋。点两个，还你马皮。点三个，送你出西边。点不出，等北原的人来找你，我不拦。”疤三到底点了。点了三个。其中一个，竟是铁线庄管库的。程小刀带人又挖出两罐半。铁线当着众人面，把管库的绑了，说交沈爷处置。沈渊不处置。他让阿九把那些油全当着庄人的面倒了。不是倒在地上。是倒进灰口外的冷溪里。那溪水原本极清。油一进去，像一条条黑蛇，朝北边游。沈渊说：“这油回北原。顺水。让他们看看，他们留在西边的火，连条溪都点不着。”庄里人看他的眼神，又变了一层。不是怕。是冷。像这西边，从此再没有能和沈渊换命的人。有的，只是跟与不跟。沈渊没有笑。他只在夜里，和阿九在灯下，把暗账重新对了一遍。阿九说：“这庄，从明日起，不会再有旧油了。”沈渊说：“不会再有。可铁线也知道，我们在庄里插了线。”阿九说：“他不会说。他怕。”沈渊点头。他忽然想，这西边的势，真是打出来的。可真正让势沉下来的，是这一笔一笔，比黑油还黑的暗账。沈渊抬头，看阿九。阿九正把账册收进木盒。沈渊说：“这盒，以后你收。谁要看，先过你我。”阿九应了。两人熄灯。外头，风从灰口方向来，带着那冷溪里散不去的油腥。可这谷子里，极静。像这西边，终于开始学他们了。不说话，只记。记完了，再算。一笔，一笔。算到北原，自己先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