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三章 前夜
阿九是成亲前一日才真正停下来的。
谷里妇人早早就把她从沈渊屋里请了出去。说是按西边的旧俗,前一晚夫妻不可同院。沈渊不好说什么,只站在院门口,看阿九被几个妇人簇着往东头去了。阿九回头看他一眼,眼里有笑,又有点慌。程小刀在旁“嗤嗤”地笑,被阿贵拍了一记后脑。沈渊没理他们。他转身回屋,屋里的灯还点着。阿九的针线筐还搁在床边。那筐里,整整齐齐码着她给自己做的一身新衣。衣料不新,颜色却极正,是谷里妇人用红泥染了三遍的。沈渊看了一会儿,没动。他知道,这衣,阿九舍不得早穿。她说,要留到那日。如今,那日到了。
孙瘸子坐在院中,比沈渊还像没事人。他抽着烟,望着天,说:“明儿准是好天。这西边的风,也像知道有喜事。”沈渊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头一回觉得,自己竟有些坐不住。他想去看看阿九。不是不放心,是这院子一下空了。他这才发现,这一路,阿九早不是他的影子,是他的屋,他的灯,他回来最想见的那口气。孙瘸子像看穿了他,咧嘴道:“想去看就去。别他娘在这干转。谷里的狗都不咬你。”沈渊没去。他去了井边。那井水温温的。沈渊打了一桶,把自己洗了。水从后颈浇下,极暖。沈渊站直时,背上的火纹在月色里极淡地亮。他知道,明天之后,阿九就真正是这屋里的人。不是别人叫的“沈家的”,是天地作证,他自己背也背不走的。这念头极重,又极软。沈渊擦干,换了身干净衣裳。程小刀替他扎了袖口。这小子毛手毛脚,扎得又紧又歪。沈渊说:“行了。”程小刀眼睛却红红的。沈渊看他:“怎么?”程小刀说:“没怎么。就是觉得,哥,你这样的人,也能成家了。我高兴。”沈渊笑了一下。他拍拍程小刀的头。这世道,能让人高兴的事太少。明日的婚事,算一件。
阿九那边也不得闲。宋婆婆非要用浸了百草的水给她洗头。阿九说:“又不是京里的小姐。”宋婆婆道:“在咱们这,你就是新娘子。新娘子得从头顶香到脚跟。”阿九拗不过,便洗了。那水极轻,满屋草香。刘婆子送来一对新耳坠。不是金的,是铜的。阿九不肯要。刘婆子说:“你若不戴,我便把它化了给谷里补锅。”阿九这才收下。几个小丫头围着她,一个比一个高兴,又说要给她编辫子,又说明日要采花铺路。阿九都笑。可等人都散了,她一个人坐在窗边,看着东边那间亮着的小灯。沈渊离她不过十几步。她却觉得,今晚比什么时候都长。她从怀里摸出那根红草绳。那绳子还是沈渊给她的。她在手里绕了绕。又解开。又绕。像这夜,都是这样被她慢慢绕短的。她极轻极轻地说了句:“哥,我明天,就真是你的人了。”这话像说给灯听。灯跳了跳。像在应。阿九便笑了。她把草绳压在枕下,合衣睡下。外头,谷里极静。只有守夜的人偶尔走过,脚步放得比猫还轻。这一夜,西边无风。天极清。像这乱世,也替他们腾出了小半宿的安生。沈渊在院里坐到最后。他看东边。阿九那扇窗,早已黑了。可沈渊知道,她一定也没睡。他们只是分得开这十几步。分不开的是别的。天快亮时,沈渊才回屋。他躺在床上,手边放着那根断过又被他重新系好的红草绳。他闭上眼。明日。他要给阿九一个名分。也给这西边的人看看,这乱世里,还有人敢成亲。还有人要把家,正正经经地立起来。沈渊睡着了。这一夜,极短。又极长。像从北原到西边,这一路所有的夜,都在他梦里,重新走了一遍。而天亮时,阿九会在那头等他。这不是梦。这是他们,终于走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