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四章 成亲
天还没全亮,沈渊就醒了。
他刚坐起身,就听见外头已经有人在轻手轻脚地走动。程小刀压低嗓子在院里说话,阿贵和两个后生正把新打的红绳往门框上绕。那红绳不是绸缎,是谷中妇人用新收的草茎和旧布搓的,颜色不匀,却艳得厉害。沈渊披了衣,走到门口。晨雾还没散尽,满谷子像笼在层薄薄的米汤里。沈渊深吸一口气。清。极清。这是他们成亲的日子。
阿九那边,已被人从被子里挖了起来。宋婆婆非说新娘要“见红而醒”,把一块新裁的红布搭在阿九床头。阿九坐起来,由着几个妇人往她身上比衣裳。她没睡足,眼睛水水的,却极亮。刘婆子替她梳头,一边梳一边念:“一梳天,二梳地,三梳沈家立门户。”阿九听了好笑,又不敢笑。那梳子极旧,从宋婆婆那辈传下来。阿九觉得每一下都扯着心。她娘没给她梳过。可今日,这谷里的婆子们,替她补上了。她低头,看自己那身红衣。粗布,红泥染,线头还露着几处。可她觉得,这是世上最好的衣裳。
沈渊在谷中长辈和孙瘸子、铁线、三河会首的见证下,站在旧祠堂前。祠堂里那盏老灯点得极旺。沈渊穿的还是那件旧衣,可洗得极净。他腰后没带刀。这是这西边,沈渊头一回把自己“空”下来。空得有些不像他。孙瘸子笑他,说:“今儿谁敢动你,我替你拿刀。”沈渊没说话。他眼睛只看着东边。直到阿九被人从东屋里扶出来。沈渊就再没看别处了。
阿九没戴红盖。这地方没那规矩。她就那么走出来,红衣黑发,头上插着一小枝新开的野梅。那花极红,像从这西边最野的枝头刚冒出来的。她看见沈渊,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。那笑比这满谷的花都暖。沈渊走过去。他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。他想,这就是他的妻。从破庙里那个发抖的小丫头,到眼前这个能站在几百双眼睛前,稳稳走向他的女人。沈渊伸手。阿九也伸手。十指扣在一处。孙瘸子站在香案前,喊了天地。沈渊和阿九拜下去。拜天,拜地,拜这不死的人间。没有鼓乐,没有彩礼,没有高头大马。可满谷的人都站着。有哭的,有笑的。程小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阿贵背过身去,装没看。踏雪蹲在最前,尾巴摇得极欢。沈渊把阿九拉起来。他看着她。阿九也看着他。沈渊说:“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我背上的丫头。你是沈家的媳妇。是我这辈子,最后一块地。”阿九眼圈一红,却把下唇咬得死紧。她没说“好”。只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沈渊便牵着她,朝那盏老灯又拜了一拜。灯火极亮。像这西边,也承认了他们。刘婆子在旁,端来两碗温水。不是酒。这西边,没人有酒。沈渊和阿九一人一碗,当堂饮尽。水极清,也极甜。像从他们来时路上,第一口井里打上来的。沈渊知道,这婚,成了。不是天地知道。是他们自己知道。这一拜,拜的是从前,也拜的是往后。往后,沈渊还是刀。可他身后,有妻。有家。有这满谷子的人。他再不是孤火。他是火种。而阿九,是给他生火、守火、传火的人。他们终究在这乱世里,把命并成了一根。这,就是成亲。不是仪式。是命里那盏灯,终于两个人一起点。沈渊拉着阿九,朝众人转身。他道:“从今往后,这谷里的红白喜事,都照人样办。谁家嫁女,谁家娶妻,只要我沈渊活着,刀都替你们看门。”众人叫好。阿九笑着,把头轻靠在沈渊肩上。天,已经大亮。满谷春光,像被这对新人,硬生生从这满山乱世里,唤了回来。沈渊想,这才是他这辈子,抢到的最暖的东西。谁也别想再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