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五章 灯下
成亲这夜，谷里的灯比往常更亮。不是沈渊叫人点的，是各家自己。他们像有了喜事，连火都肯多烧半罐油。沈渊和阿九被送进新屋。说是新屋，还是那间老房。阿九早早把里外又扫了一遍，窗上贴着几个妇人剪的红纸。那红纸极糙，有的地方还剪断了。阿九说，像火苗。沈渊说，像。他再看，就只看见阿九了。
阿九坐在床边，红衣没脱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。沈渊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不是没话说，是有些东西，这么些年，该说的早说尽了。沈渊侧过头，看阿九。阿九也侧过头，看沈渊。她忽然道：“哥，我今日拜天地时，差点绊倒。”沈渊说：“我看见了。我拉了你一把。”阿九说：“我知道。你手比从前热了。”沈渊便把她的手拉过来，放进自己掌心。阿九的手极小，极软，骨节却硬。沈渊说：“往后不用再叫我哥。”阿九道：“叫顺了。”沈渊说：“那便还叫。”阿九笑了。她笑着，眼里却起了雾。沈渊低头，把她的脸捧起来，极轻极轻地，把唇贴上去。阿九没躲。两人像从这乱世里，好容易才偷回这一小片温。灯花“啪”地一响。阿九颤了一下。沈渊把她抱进怀里。他的动作极慢，像怕把这夜碰碎。阿九也回抱住他。衣裳乱了，头发散了。这屋里的光，软得像被人从春日里裁下来的。沈渊想，这一切，都值了。从北原到西边，从雪夜到红河，从那座破庙里的第一眼，到今夜这盏灯下。阿九的每一寸，都像在说：我在这。我不走。而沈渊也用自己最笨最真的方式，应了她。他们像两根从同一片火里抽出来的芯，终于绕成了一根。这夜极长，也极短。外头，谷里的灯火渐渐熄了。只有新屋那盏小灯，一直点到天亮。
天刚亮，沈渊便醒了。阿九还睡着，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。沈渊没动。他看了她很久。阿九睡着时，眉头还是轻轻蹙着，像梦里也提着神。沈渊抬手，想抚平，又怕惊醒。他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。外头有鸡叫。沈渊慢慢起身。他没有叫阿九。阿九太累了。沈渊披衣出门。清晨的谷子极清。程小刀早候在院里，见他出来，笑得贼头贼脑。沈渊没理他。他走到井边，打水洗脸。孙瘸子坐在远处，只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沈渊擦净脸，对程小刀道：“把阿贵他们叫来。我今儿出谷。阿九若醒了，就说我去灰口了。”程小刀点头，又低声问：“新嫂子舍得你？”沈渊说：“她比你会算。我不出去，这谷里没东西吃。”程小刀便跑了。沈渊回屋。阿九已经醒了，正半靠在床头，头发散着，眼睛极亮。她见沈渊进来，便道：“你要走了？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阿九没留他。她只把枕下那根红草绳拿出来，系在沈渊腕上。那绳子，是他们俩的。沈渊低头，看着那绳，像看见这谷里最早的那盏灯。他俯身，在阿九额上亲了一下。阿九说：“我等你回来。”沈渊道：“等着。回来，我陪你去南坡看新苗。”阿九笑了。她这一笑，像把这西边最硬的晨光都笑软了。沈渊转身，出了门。他腰后有刀。手腕有绳。身后有家。沈渊知道，从今天起，这刀，这绳，这家，便是一回事了。他骑上马，朝西边去。天极大。风极暖。沈渊头一次觉得，自己不是去厮杀。是去把这世上该了的事，一样一样，了干净。因为他得回来。家里有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