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国际会展中心。
"星晚"品牌国内首场发布会,定在周六下午两点。请柬是限量版的,黑色卡纸烫银字,封面上印着那个手绘logo——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。
沈星晚站在后台的镜子前,化妆师正在给她补最后一下唇色。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,面料是那种微微反光的丝绒,领口依然是不对称设计——左肩全露,右肩高领,遮得严严实实。
"沈总,外面已经坐满了。"助理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流程表,"媒体区加了二十个座位,还有人站在后面。顾总到了,在前排。"
沈星晚点了点头。
"陆——"助理话说了一半,又咽回去了。
她本来想问"陆廷霄那边要不要安排一个位置",但话到嘴边她自己觉得荒唐。一个在城中村洗盘子的人,怎么会出现在"星晚"品牌发布会的嘉宾席上?
沈星晚从镜子里看到了助理那个咽回去的表情。
"说。"她说。
"没……没什么。"
"说。"
助理咬了咬嘴唇:"我早上路过会展中心门口,看到他了。"
沈星晚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谁?"
"陆廷霄。他站在对面的街角。没有进来。"
沈星晚沉默了两秒。
"几点来的?"
"不知道。我八点到的时候他就在了。"
八点。发布会下午两点才开始。他站了六个小时。
沈星晚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"知道了。去准备吧。"
助理退出去了。化妆师也收拾东西走了。后台安静下来。
沈星晚一个人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妆很精致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耳环是顾辞送的——不是什么贵重的牌子,是一个独立设计师的作品,她喜欢那个设计所以收了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陆廷霄的号码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然后她放下手机,站起来,走向舞台入口。
发布会很成功。
沈星晚上台的时候,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。她没有紧张。三年前她站在陆氏的会议室里给那些老总做汇报的时候都不紧张,何况现在。
她讲了品牌的理念。讲了"星晚"这个名字的由来——不是因为她叫沈星晚,而是因为"星星在夜晚才亮"。她讲了她的画,她的设计,她的团队。讲了她在伦敦的那段日子,讲了那些凌晨三点醒来的夜晚,讲了她如何从一片废墟里重新建起一个世界。
她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。
没有陆廷霄。没有顾辞。没有林婉儿。
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——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,不是天赋,不是运气,是被打碎过之后重新拼起来的那种——硬度。
台下,顾辞坐在前排,鼓掌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欣赏。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欣赏,是一个棋手对另一个棋手的欣赏。
发布会结束后是媒体提问环节。
"沈总,关于您和陆氏集团前少董的关系,外界有很多猜测,您方便回应吗?"
沈星晚拿起了麦克风。
"我和陆氏没有任何商业关联。"她说,"过去的事,已经过去了。"
"那关于您和顾氏集团顾辞先生的关系——"
"顾辞先生是我的朋友和合作伙伴。仅此而已。"
她回答得很干脆。没有暧昧,没有否认,没有解释。就是一句"仅此而已"。
台下安静了一秒。然后又有记者举手。
"沈总,您觉得一个人如果犯了错,还有机会被原谅吗?"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不是财经记者问的,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轻的女记者,坐在角落里,手里举着录音笔。
沈星晚看着她。
"你觉得呢?"她反问。
女记者愣了一下:"我……我觉得要看是什么错。"
"多大的错?"
"嗯……如果是无心的,可以原谅。如果是故意的……"
"故意的,就不该被原谅?"
女记者不说话了。
沈星晚放下麦克风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说:"我不觉得原谅是给别人机会。原谅是给自己松绑。你可以选择不原谅,但你不能选择不被绑着——因为恨也是一种绑。"
台下安静了。
"所以我的答案是——"她重新拿起麦克风,"原谅不原谅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还愿不愿意让那个人,出现在你的生活里。"
她顿了顿。
"我愿意。"
三个字。很轻。但全场都听到了。
顾辞在前排,微微偏了一下头。他的表情没有变,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三个字不是对他说的。
发布会结束后,沈星晚回到后台,换掉了那条黑裙子,穿上日常的便装——白色衬衫、黑色阔腿裤、平底鞋。她把耳环摘下来,放进包里。
"沈总,外面有采访要——"
"推了。今天不接了。"
她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
她走到后台的窗前,拉开窗帘。
外面在下雨。
不是暴雨。是那种江城秋天常见的、绵密的、细细的雨。路灯的光穿过雨幕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。
她看到了他。
隔着一条马路,隔着雨幕,隔着会展中心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陆廷霄站在街角的路灯下。没有打伞。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,帽子拉起来盖在头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就那么站着。像一棵不会动的树。
他已经在雨里站了多久?
沈星晚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转身,拿起放在椅子上的那把伞——黑色的,和她在伦敦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。伞柄上刻着"星晚工作室"。
她走出后台,穿过走廊,经过大厅,走过旋转门。
雨打在旋转门的玻璃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马路对面。
他没有动。
她撑开伞,走下台阶,走进雨里。
雨声很大。她的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她穿过广场,走过喷泉,走到马路边。
绿灯亮了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他面前。
陆廷霄看到了她。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了下去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声音很哑。不是因为感冒。是因为——他站了太久,没有说话,喉咙干得发紧。
"你站了多久?"沈星晚问。
"没多久。"
"八点到现在。六个小时。"
陆廷霄没有否认。
"发布会怎么样?"他问。
"挺好的。"
"那就好。"
两个人站在雨里。她撑着伞,他站在伞外。雨打在他的帽子上,打在他的肩膀上,打在他脚边的积水里。
"进来。"沈星晚说。
陆廷霄愣了一下。
"进来。"她重复了一遍,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。
他没有动。
"你进来。"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"别淋了。"
陆廷霄缓缓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的表情很淡。不是冷漠。是一种—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就像三年前她站在别墅门口的雨里,觉得理所当然地不该被接走一样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她撑着伞,站在他面前,说"进来"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很小的一步。
伞面遮住了他的头顶。
两个人站在同一把伞下。距离很近。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——和伦敦那把伞上留着的一样。
雨还在下。但伞下的空间是干的。
"沈星晚。"他叫她的名字。
"嗯。"
"你刚才在台上说——'我愿意'。"
"嗯。"
"你愿意什么?"
沈星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干裂,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。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,落在他的锁骨上。
"我愿意——"她轻声说,"让你站在伞下。"
陆廷霄的呼吸停了。
"不是原谅。"她说,"不是复合。不是——任何你以为的。"
"我知道。"
"我只是——不想让你淋雨了。"
她转过头,看向马路对面。
"走吧。我送你回去。"
"不用。我自己——"
"我送你。"
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。她迈开步子,伞面稳稳地遮在两个人头顶。
陆廷霄跟在她身边,一步不差。
雨还在下。但这一次——
他不在雨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