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六章 灰口灯倌
沈渊到灰口时,天已大亮。灰口外的旧坡上,几队铁线庄的人正在换防。庄里新搭的几间哨棚还泛着草汁气。沈渊没让人通传,只下了马,慢慢走进去。他的鞋底沾了红泥,那是阿九翻地时从坡上带下来的。他看一眼,心里动了一下。这泥,像把家也带出来了。
铁线早候在堂里。他见沈渊来了,也不客套,开口便说:“灰口北边逮了个北原的灯倌。躲了三天,被我们的人从兔子洞一般的地窖里拖出来。人没死,嘴硬。你来审。”沈渊点头。他解下披风,搭在椅上。那披风边角沾着北边的黄沙。阿九说过,这披风太沉,显老。沈渊便没带回去。
灯倌被押上来时,像条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狗。灰衣烂了一半,浑身抖。他看见沈渊,眼神极深地缩了一下。沈渊蹲下,和他平视。他问:“你从北原城来?”那人点头。沈渊说:“来灰口做什么?”那人不动。沈渊没再问。他让程小刀把那人两只手都按在桌上。那手极瘦,指甲缝里全是干油。沈渊从腰后抽出小刀,在火上烤了烤。那灯倌到底慌了。他挤出几个字:“我来收人。北原城下总灯缺油。侯府要我带几个西边人回去。”沈渊的刀停在半空。他问:“总灯如今还用活人点?”灯倌道:“活人最好。半死的人,火不稳。”沈渊点头。他把刀收了。灯倌松了口气。沈渊却转头对铁线道:“挑两个新来不听话的,给他。”灯倌脸上血色尽褪。铁线也怔了一下。沈渊说:“你不带人回去,交不了差。我不给你人,你这趟也白来。我给你人,可你得替我办件事。”灯倌看着他,像看一尊从没见过的恶鬼。沈渊道:“你回去,对北原侯府的人说,西边已在沈家灯下。灰口到红河湾,都姓沈。要抽人,让他们亲自来。”那灯倌连磕了三个头。沈渊让程小刀把他带下去,和那两个野户一起,往北边送。不是真送。是放出去,让他们自己走。阿贵问:“那两个野户若不肯呢?”沈渊说:“不肯,就说明他们还想活。想活的人,路上就会跑。跑了一个,另一个会怕。怕了,就更听话。”阿贵听得后颈发麻。沈渊没再解释。他走到灰口外。风从北边来,又干又冷。他忽然后悔没多陪阿九半日。可他也知道,阿九从不会为这个怪他。她只会把家里的火再烧旺些,等他回来时,好把这满身的风都烤软。沈渊这样一想,刀都暖了三分。他抬头。北边的云像被什么压着,极低。沈渊知道,黑斗篷已经知道他成亲了。一个成了家的沈渊,比从前的更难杀。因为他有了归处。有归处的人,不会轻易死。黑斗篷怕的,正是这个。沈渊转身上马。程小刀追上来,问:“哥,这就走了?”沈渊说:“走。去旧堤。三河会的人昨夜传信,说北原的油船在雾里露了头。”程小刀“嘿”了声:“那我多带几个兄弟。”沈渊摇头:“就你和我。阿贵留下。”他说完,一夹马腹,先朝南去了。灰口的风,把他那件旧披风吹得猎猎响。沈渊没回头。他知道,阿九正在谷里,和几个妇人把新收的薯干翻出来晒。那阳光会很好。晒得满谷子都是甜的。沈渊想着,嘴里竟真有了点甜。他笑了。这笑极淡。像这西边,终于也肯给他一个不硬的笑。而前头,旧堤的雾,已经起了。那雾极白,极静。像从红河深处,慢慢伸出来的一只手。沈渊不惧。他倒要看看,那雾里,到底还能捞出几盏北原的灯。他拍马,朝那雾去了。今晚,若有三河会的船,他要把北原的油路,彻底掐断在西线。这,是他给阿九的。也是给这西边,给这整个活道的。沈渊要做的,从不是一个人胜。是让这地里长出来的每一口粮、每一滴油,都不再流到北原去。他们不配。阿九说过,这地是热的。热地养人,冷地吃人。沈渊信阿九。所以这一趟,他绝不会手软。刀已出鞘。雾里,有光。沈渊迎着那光,像这西边唯一一匹不回头的老狼,孤身而往。可他知道,自己不是孤的。阿九在。灯在。家,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