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七章 雾中船
沈渊到了旧堤时,天已黑透。雾从河面漫上来,把两岸全裹成一片。三河会的人早在渡口等。两条快船,船头各挂一盏极小的红灯笼。那灯笼光不散,只照三尺。沈渊把马交给岸上的人,自己上了其中一条。程小刀跟着。船尾一个极黑极瘦的汉子,叫水生,是三河会里最会看雾的。他向沈渊点了点头,说:“上游七里,有两条北原油船。吃水深,走得慢。他们不点灯,只让前头一条小舢板开道。我的人已跟了一夜。”沈渊问:“小舢板上有几个?”水生道:“两个。一个撑篙,一个点灯。”沈渊点头。他让水生把船往雾最厚处走。这雾里,沈渊比岸上还自在。他们贴着水面,不点灯。只有极轻极轻的桨声,像从雾里长出来的鱼。大约行了一炷香,沈渊看见前面有光。那光极淡,像一粒掉进水里的冷豆。是北原的领路灯。沈渊做了个手势。两条船一左一右散开,像两片黑叶子,没入雾里。
那领路灯近了。沈渊已经能看见小舢板上那两人。一个极老,在船头撑篙;一个年轻,在船尾护着一盏半人高的黑罩灯。沈渊没急着动。他极轻地拔出刀,刀背在水面上划了一道。水生会意,把船头一点,沈渊的船便像贴着水皮滑过去。到那舢板左侧时,沈渊不等船上人反应,人已蹿上去。程小刀跟着。那年轻人刚要张嘴,沈渊已经把他整个人按进水里。声极小。那老头回头,还没看清,程小刀已经从后头锁了他的喉。舢板空了。那盏黑罩灯还亮着。沈渊没灭。他让程小刀把灯罩半掩,仍旧照着下游。两条油船还在后头。那灯就像告诉它们:前头无事。果然,油船慢慢近了。沈渊在船头半蹲。雾里,他看见那两条船的轮廓,极大,吃水极重,两旁各站着三个灰衣卫。沈渊朝水生比了四根手指。水生点头,又往水里投了两根极细极长的绳。那绳是水柳皮混着麻丝搓的,入水不响。沈渊要的,是把船底一左一右缠住。这河水底有乱石,船被绳一绊,便不能直行。沈渊等。等那两条油船再近些,近到他能闻见那股极苦极重的油味。然后,他猛地一挥手。四条飞爪从两岸雾里甩出,正钩在船帮上。那两条船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拽了一下,船身一偏,开始打横。灰衣卫们大喊。沈渊已经冲了上去。他不杀人。他只把那些灰衣卫一个个按进水里,再让程小刀把他们的腰带和鞋带全割了。那些人掉进河里,还没沉,又被沈渊的人用长杆子挑上来,扔在岸上,像一堆被抽了脊梁的湿鱼。沈渊走到船尾。油船已经被三河会的人控住。沈渊命人把油全搬进船舱,又让程小刀把两船的火折全收了。他不烧。孙瘸子说过,油要留着。这油,将来能换多少把铁,能点多少夜灯。沈渊知道,阿九若在,也一定舍不得烧。她一定会说:“哥,这油,够谷里用三个冬。”沈渊便把这油带回去。两条船,他让水生带人开到三河会的一处暗湾。船不改,只刷层灰。沈渊对水生道:“以后这船,就是你们三河会的。油,三成归你们。余下的,我让人来取。”水生极是服帖,连声应下。天快亮时,雾散了。河面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几件灰衣还挂在岸边的老柳枝上,被风吹得极软。沈渊站在船头。他知道,黑斗篷会疯。可那又怎样。他今日没杀几个人,却把北原的油路断了个干净。这比杀人狠。因为北原的灯,没油了。灯没油,就是死。沈渊就等着它们,一盏一盏,自己灭。他回身,看程小刀。程小刀一身水,嘴却咧得老大。沈渊说:“回去。给你嫂子说,这油够她染十身新衣。”程小刀笑得更大。沈渊也笑了。这笑,极浅。像这红河上,最后一层晨雾,轻轻散开。他们,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