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八章 家账
沈渊回谷,天已过午。他满身水气,鞋上沾着河泥。阿九正在院里翻晒新收的薯干。抬头见他,没说话,只往他身后看。沈渊问:“看什么?”阿九道:“看程小刀。他若跟回来,必是先抢水喝。”沈渊笑了。这丫头,还是最懂谷里的人。他解了披风。阿九接过去,闻了闻:“有油味。”沈渊说:“缴了两船。油在后头,程小刀看着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,又往灶下去了。她知道,这样的天,沈渊回来,最需要半碗热汤。沈渊在井边坐下。井水极温。他抄水洗了脸。孙瘸子从墙后走来,递了块烟饼。沈渊没接。孙瘸子说:“抽一口。压压油腥。”沈渊这才接。他咬破饼角,嚼了嚼。那烟饼极苦,却把满嘴河雾都冲散了。沈渊说:“黑斗篷的油路,我给他截了。”孙瘸子坐到他旁边,道:“他要用油点灯,你便断油。他要用兵夺油,你便等他。这一手,比杀进北原还疼。”沈渊没说话。他抬头,阿九端汤出来。汤上浮着几星新切的小葱。沈渊接过来,慢慢喝。阿九就坐在他脚边,拿树枝在地上划。沈渊问:“这些天,谷里怎么样?”阿九说:“新来的十七个,都是西边散户,没探子。我让刘婆子认过。有一个会点铁。我把他派给阿贵了。”沈渊点头。阿九又说:“灰口那边,你放走的那个灯倌,我让人跟了半日。他往北边去时,嘴里没再念西边。怕是真怕了。”沈渊道:“不一定是怕。是知道回去也没人信了。他带不回人,空口说西边是沈家的,北原侯只会当他投了南。他越说,他们越疑。越疑,他越活不了。”阿九停了手,看沈渊:“那咱们还指望他回去传话?”沈渊道:“不指望。我要的是北原侯信那句‘西边姓沈’。灯倌活不活,我不关心。”阿九不说话了。她知道,沈渊如今连“传话”都不放过了。一个活人,一张嘴,也是刀。沈渊把汤喝尽,将碗递给阿九。他忽然道:“我爹当年欠下的,我这几日会去清。”阿九问:“清哪里?”沈渊说:“灰灯庄往北,有个旧灯站。我爹当年和北原的人在那里动过手。孙叔说,那一夜之后,沈天放就再没往北原城里去。我想去那里看看。也许有他留下的东西。”孙瘸子在旁,脸色微变。他道:“那地方叫‘黑口子’。北原的人后来封了。现在去,不是好时候。”沈渊道:“我不是现在去。等我再养几天。这西边,要往北原城下打,早晚要过黑口子。我爹在那里折了半条命。我不能绕。也绕不开。”阿九抬头。她眼里有忧,却也有极沉极稳的光。她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沈渊没答。阿九说:“我不进去。我在外头等你。你出不来,我带人进去。你死,我送灯进去。”孙瘸子听了,连烟都忘了抽。沈渊看了阿九许久。他伸手,把她耳边散下的发丝别到耳后。他说:“好。”阿九便笑了。那笑比汤还热。沈渊知道,从今以后,他们连死,都得商量着来。这,就是夫妻。不是绑在一张床上,是把命也并在一处。他站起身,说:“先不去。明天,我去灰口,看看那批油怎么分。铁线庄的人,也不能全空着。”阿九说:“铁线庄我已让老白去送过两包盐。他们不会闹。”沈渊看她。阿九道:“他们要的是稳。你给得越碎,他们越觉得你不是要吞他们。”沈渊笑。这丫头,把人心算得比米还细。他低头,在她额上极轻地碰了一下。阿九没躲。两个人在院里,像这西边最寻常的一对。可他们心里,都装着这上百口人的活路,和那迟早要去闯的黑口子。天又阴了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极淡极远的灯油味。沈渊知道,黑斗篷一定已经在重新铺他的灯。沈渊不拦。让他铺。铺得越多,断起来越疼。他要让黑斗篷亲手把北原西线最后一口气,也送进沈家的火里。这,才是沈渊。这,才配得上阿九刚才那一句:“你死,我送灯进去。”他,偏不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