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九章 灰口分油
沈渊到灰口时，程小刀已把油搬进了庄里临时搭的油棚。那棚子用旧船板改的，四角压着石头，顶上铺了厚草。油桶整整齐齐码着，像一排黑沉沉的兵。铁线在棚外转来转去，见沈渊来了，才停下来，说：“这么多油，我庄里可不敢全收。”沈渊道：“不全给你。三成归三河会，三成归谷里，余下三成，给灰口和西边几个散点。最后一点，我留作引。”铁线一愣：“引？”沈渊说：“北原的人会找油。我们总得留点在外头。他们找着了，才好顺着线走。”铁线似懂非懂，只点头。沈渊也不多解释。他让程小刀把油按桶分了，又让阿贵把分出去的每一笔，都报到阿九那里。阿九不在，可她的规矩在。没她的记，谁也不能动。沈渊就坐在油棚外，看人一桶桶抬。他极喜欢这种时候。不像打仗，倒像分粮。可这里头，比打仗更见人心。果然，没一会儿，铁线庄几个汉子便围上来。他们不要多，只问能不能先支一勺。说夜里巡哨，灯不够亮。沈渊说：“要油，拿工来换。不是向我换，是向这灰口换。以后灰口的墙、路、沟，谁修得多，谁多分油。”那几人听了，也不恼。有一个极年轻的后生，叫阿六，转头就去搬石。沈渊叫人记下。铁线在旁，脸上有些挂不住。他道：“沈兄弟，这些油是你夺来的。你说了算。”沈渊道：“油是我夺的。可灰口是你们的。我把它放这，不是给谁一个人。是给这灰口做底。底越厚，北原越不敢来。”铁线点头。他忽然道：“我那些堂兄弟，前些时候还说要与你分个高低。如今看，他们不配。”沈渊没说话。这种话，不用接。他心里清楚，铁线是怕了。不是怕沈渊杀他，是怕沈渊不再来。沈渊越是这样不抢不占，铁线庄的人越离不开他。因为油是他的，路是他的，消息是他的。连他们夜里点的灯，都得靠他点头。这，才是真正的占。不是占山。是占住人心那点最软最需的地方。沈渊待油分完，又去灰口北边看那几处旧墙。他让程小刀带人把墙外半里内的草全清出来。程小刀问：“是怕北原借草藏人？”沈渊道：“不。是明年春上，这里也能种地。”程小刀“啊”了声，似没想到。沈渊又说：“这西边，不能只靠抢。抢回来的，迟早吃光。得种。灰口这地，比回春谷贫，可贫地勤人，也能长。”程小刀点头。他觉着沈渊不太一样了。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沈渊看这灰口，像看另一块回春谷。这地方，以前是北原的暗站，现在，他想让这地方长草，长粮，长人。这比立多少灯都硬。沈渊在灰口留到傍晚。他走时，阿六还在搬石。沈渊看了那后生一眼，说：“明日去谷里，让你嫂子给量双鞋。你脚上那双，要穿了。”阿六笑得极憨。沈渊拍马而去。铁线追到庄口。沈渊回头。铁线道：“沈兄弟，灰口往后，你怎么说，我们怎么做。”沈渊只抬了抬手。马快，风大，像没听见。可这一句，沈渊知道，成了。铁线庄，从今日起，不再是一家一姓的庄。它是沈家西边的一把锁。锁不锁得好，看铁线自己。而沈渊，不再天天来。他得让这把锁，自己长锈，自己结实。等北原下次来，才会发现，灰口已经拔不掉了。沈渊在路上，极轻极轻地笑了。这笑，比从前都深。因为他没杀一人，没骂半句，就把这西边最硬的一根刺，变成了一粒钉子。这，就是沈渊。这，就是阿九说的，哥，你现在心里有山了。那山，在慢慢升高。沈渊拍马，加快。天尽处，回春谷的烟，已经升起来了。像这西边，正点着一盏极暖极小的灯，在等他。沈渊不再看后头。灰口留给铁线。他要回谷。回阿九那。那，才是他所有局的根。也是他这一路，最不肯断的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