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是会展中心门口的保安拍的。
不是专业狗仔。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保安,下班路过旋转门,看到沈星晚撑着伞走出来,旁边跟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。他认出了沈星晚——发布会刚结束,朋友圈全是她的照片。然后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个男人。
"卧槽,那是陆廷霄?"
他掏出手机,随手按了一张,发到了朋友圈。配文就八个字:"星晚姐和前陆总,什么剧情?"
他以为没人在意。
两小时后,这张照片挂在微博热搜第一。
拍摄角度不算专业。是侧面,隔着一层雨幕,有点糊。但能看清:沈星晚撑着一把黑色长伞,陆廷霄走在她身侧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——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伞面微微倾斜,朝他那边偏了大约十五度。
评论区疯了。
有人骂:"忘了雨夜锁门的事了?沈星晚你清醒一点。"
有人夸:"他站了六个小时淋雨等你发布会结束,你告诉我这不是爱?"
有人分析:"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伞是往他那边偏的?是她给他撑的。"
有人扒:"陆廷霄现在住城中村月租四百块的平房,沈星晚撑伞送他回去……这是什么剧情我真的会哭。"
沈星晚是在晚上八点看到这张照片的。
她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,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。她点开大图,放大,盯着看了很久。
照片里的陆廷霄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能看到他的嘴角——微微弯着。很轻很轻,像怕被镜头捕捉到,又像怎么都压不住。
他在笑。
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靠进沙发背,闭上眼。
助理的消息弹出来:"沈总,热搜需要压吗?公关团队拟了三个方案。第一个是发声明解释为'出于人道主义关怀',第二个是——"
沈星晚拿起手机,回复:"不用。"
"任由发酵?"
"嗯。"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抱枕里。任由发酵。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说"我只是不想让他淋雨"?这句话放到热搜上会被解读成一万种意思。每一种都比事实更浪漫,也比事实更荒谬。
但事实就是——她不想让他淋雨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又这么复杂。
陆廷霄是在老陈的手机上看到那张照片的。
老陈举着屏幕,手有点抖:"陆总……第一。"
陆廷霄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照片里的自己瘦得脱了形,卫衣湿了半边贴在肋骨上,但表情——他没想到自己在笑。他以为自己当时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以为自己只是低着头,不敢看她,怕她从伞下推开他。
但他确实在笑。
那种笑他太久没有过了。不是应酬的笑,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。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冒上来的、不受控制的、带着泪意的笑。
"要联系平台删吗?"老陈问。
"不删。"
"可是舆论——"
"不删。"陆廷霄把手机还给老陈,声音很轻,"让她看到。让她知道——我站了六个小时,不丢人。"
老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陆廷霄走到窗前。城中村的窗外还是那堵贴满小广告的墙。但他今天觉得那堵墙没那么难看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短信。
他拿起来。
"照片拍得还行。下次记得自己带伞。——星晚"
陆廷霄盯着那个署名。她很少在消息后面加名字。上一次加名字是什么时候?三年前?三年前她给他发消息还会说"陆先生,汤在厨房,记得喝"——那时候她叫他陆先生,后面不加名字,因为不需要。她是这个房子里唯一的人。
现在她加了"星晚"两个字。
像在提醒他——也提醒自己——这是她。不是那个被锁在别墅里的替身。是沈星晚。
他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:
"下次我带两把。一把给你,一把给我自己。你不用再给我撑了。——陆廷霄"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,靠在墙上,仰起头。
老陈在旁边收拾碗筷,听到他笑了一声。很小。但确实笑了。
三秒钟后手机震了。
"谁要你带两把了?一把就够了。你站过来就行。——星晚"
陆廷霄的手指僵住了。
"你站过来就行。"
不是"你进来"。不是"别淋了"。是"你站过来就行"。
他缓缓蹲下去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不是哭。是那种——被一束光照到了,不知道该站还是该跪的感觉。
融资的事是在照片上热搜的第二天找上门的。
不是沈星晚主动找的。是资本找她。
三家VC,两家PE,一家战略投资方。全都盯着"星晚"品牌。国内首场发布会大获成功,社交媒体曝光量破亿,品牌搜索指数三天涨了四百七十倍。投资人不是傻子——他们闻着血腥味就来了。
沈星晚坐在会议室里,听完了三家机构的pitch。
条件都很好。估值、占股、资源对接——随便哪一家都能让"星晚"在半年内开到全国二十个城市。
但每一份term sheet的第七条,都写着几乎一样的话:
"品牌方向重大事项,投资方享有一票否决权。"
沈星晚听完了,没有表态。
"给我三天。"她说。
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把三份term sheet扔在桌上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融资是必须做的。品牌要扩张,要开店,要供应链,要团队。这些都需要钱。她自己的积蓄和伦敦那边的营收能撑一阵子,但撑不了太久。最多六个月。
问题是——钱从哪里来。
顾辞那边,投资意向书早就放在她桌上了。不是以顾氏集团名义——他说过不想用资本绑架她。是以个人名义,天使轮,条款只有一页纸:
"投资金额:不限。占股:不超过10%。一票否决权:无。董事会席位:一个(可永远不出席)。其他条款:无。"
好到不像投资协议。像一封情书。
而另一边——
她拉开抽屉,拿出那张纸。
信托受益权转让协议。陆廷霄签的。北郊那块地,八千万英镑。
她还没有动用。周启明帮她办好了过户手续,地已经在她名下了。但她没有卖。不是舍不得——是因为那块地是陆廷霄最后的东西。她拿着它,像拿着一把打开他所有过去的钥匙。如果她卖了,那把钥匙就断了。
她把纸放回抽屉,锁上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打了一个电话。
"顾辞,今天有空吗?来我工作室。"
顾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马卡龙。
不是什么奢侈品牌。是沈星晚在伦敦时说过好吃的一家小店,江城只有一家分店,他绕了二十分钟路去买的。
"融资的事听说了。"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,自己在对面坐下,"三家VC,条件怎么样?"
"都还不错。"沈星晚把盒子打开,拿了一颗粉色的,"但都要一票否决权。"
顾辞点了点头:"新品牌爆发期,资本都是这个德行。他们怕你乱花钱,也怕你被人挖走。"
"你那份TS还在我桌上。"
"嗯。"
"条件不变?"
顾辞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一种——很深的、带着点无奈的笑。
"星晚,我那份TS从拟出来的第一天就没改过。不是因为我不想改,是因为我写的时候就想好了——我投资你,不是为了控制你。是为了让你走得更远。"
沈星晚咬了一口马卡龙。覆盆子味。酸酸甜甜的。
"顾辞,"她说,"如果我说——我不需要你的投资了呢?"
顾辞没有意外。他只是轻轻"嗯?"了一声,像在说"你继续说"。
"我有一笔钱。"沈星晚把糖咽下去,"够撑过扩张期。不需要任何人的投资。"
"那很好啊。"顾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"什么钱?"
"陆廷霄给的。"
顾辞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很短暂。短暂到沈星晚差点没注意到。
"北郊那块地?"他问。
"嗯。"
"你打算卖?"
"我还没决定。"
顾辞放下茶杯,靠在沙发背上。他看着窗外的江城天际线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"星晚,你知道你为什么犹豫吗?"
"因为那块地是他的。"
"不只是因为那是他的。"顾辞转过头看着她,"是因为你怕——怕你拿了那块地的钱,品牌做大了,你就再也没有理由见他了。"
沈星晚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"你拿了他的钱,你就欠他的。你欠他的,你就得还。你还了,你们就两清了。两清了,你就不用再想他了。"顾辞的声音很轻,像在念一首诗,"可你不想两清。你想欠着。你想让他永远欠你。你想让这笔账——算不完。"
沈星晚没有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"顾辞……"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"你太了解我了。"
"不是了解你。"顾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,"是了解我自己。"
他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。
"我追了你三年。我知道追一个人是什么感觉——你以为你在追她,其实你是在追一个答案。一个'我到底值不值得被爱'的答案。"
他转过身。
"陆廷霄也在追这个答案。只不过他用的是烧掉自己的方式。"
沈星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"那块地你爱卖不卖。"顾辞拿起外套,"但你要记住一件事——钱可以买来扩张,买不来心安。你拿谁的钱,最后都会变成你枕头底下的一根刺。要么扎醒你,要么扎死你。"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。
"星晚。"
"嗯。"
"你不需要用钱来证明你不需要他。你也不需要不拿他的钱来证明你清高。"他推开门,"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——你还想不想让他站在你身边。"
门关上了。
沈星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马卡龙盒子还开着,粉色的那颗被她咬了一半放在茶几上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陆廷霄的号码。
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打了一行字:
"那块地,我不会卖。"
发出去。
三秒。震动。
"好。"
就一个字。
她又打:
"但我可能会用它做点别的事。"
"什么?"
她想了想,删掉了准备打的字。重新打:
"不告诉你。自己猜。——星晚"
然后把手机塞进抽屉里,拿起画笔。
嘴角有一点点弯。
窗外,江城又在下雨。但她知道——
他在晴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