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章 暗芽
阿九是在给新来的几个孩子量脚时，发现那点不对的。
那是个极瘦的小子，约莫十来岁，叫小枣。他说自己从灰灯庄西边的散户里来，爹娘都死在霜风里。阿九见他可怜，便多给了一双旧鞋。鞋底薄，阿九怕他冷，又往里头垫了层干草。小枣极安静，不笑，也不闹。阿九量他脚时，他忽然缩了一下。阿九以为他是怕痒。可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他脚踝内侧一点极硬极小的凸起。不是茧。是皮下的东西。阿九当时没说什么。她只让人把小枣安排在宋婆婆旁边的草棚里。夜里，她回屋，和沈渊说了。沈渊正补刀带。他听完，问：“在骨头上？”阿九道：“不在。是活的。我按了按，会动。”沈渊停下手。他道：“灯虫子。北原有人用这法子传信。把极小的灯虫养在人皮肉里，夜里出城时，那虫会热。人越靠近总灯，越烫。”阿九脸色微变。沈渊说：“别动他。也别让他去井边。”阿九点头。她坐到沈渊旁边，说：“我今日让宋婆婆给他房里添了盆火。他若真带着灯虫，最怕热。热了，他睡不着，会总想往暗处去。”沈渊道：“你让人跟着。”阿九道：“踏雪跟着。它认得小枣了。”沈渊便放心了。那条黑狗，如今比谷里几个哨兵还灵。
果然，不到两夜，踏雪就拽着阿九往北边去了。小枣半夜起来，没朝外走，只爬到谷口外那几株野枣下，把脚踝贴着湿土。那灯虫怕热，要借土气养。阿九远远看着，也不点灯。她只等小枣回屋，才走到那枣树下。那土极湿。阿九蹲下，用树枝拨了拨。树根处，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深得发黑。她把那土拨开，下面埋着三粒极小的蜡丸。阿九不碰。她回谷，把这事告诉沈渊。沈渊道：“这枣树，是北原早年留的眼。人和树，都不可用。”阿九说：“可小枣还是个孩子。”沈渊看阿九。阿九低头，过了好一会儿，道：“我留他。不点破。以后外头有假消息，我用他传。”沈渊伸手，把阿九轻轻揽过来。他说：“这谷子有你，我才敢往外走。”阿九说：“以后我每日去看他。让他信我。这灯虫，我会找法子弄出来。弄不出，就让他永远觉得，自己是个好孩子。”沈渊没说话。他知道，阿九不是心软。这是另一种狠。比杀更沉。这谷子，不是没长过暗芽。可阿九这回，要让这芽自己长歪。长到北原再不想用。沈渊说：“明日我让孙叔配一剂药。不杀虫。只让它不响。然后教小枣点灯。他学会了，灯比虫暖。北原再唤他，他便不去了。”阿九道：“我也是这样想。”两人在灯下，把这事一点一点说定了。外头，天极深。那几株野枣在风里像几枝极淡极淡的黑。阿九知道，这样的枣树，西边怕不止一处。可那又怎样。她能耐着心，一株一株看，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暖。暖到北原派来的人，都忘了自己为何要来。沈渊说：“我后日去灰口北边。你在谷里，也把这事往宋婆婆那儿透一透。谷里的妇人，眼睛比哨子好。”阿九“嗯”了声。她吹了灯。两个人，在暗里，各自睁着眼。外头，谷里的风轻轻过。像这夜色也被他们一点点看住了。北原的灯虫，要在这谷子里再爬，得先过了阿九。它过不去。沈渊知道。他闭眼。明日，他要去灰口。他要把那几株野枣，也连根削了。这西边，不该再长北原的芽。他不会再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