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一章 北边的信
沈渊去灰口那日，阿九没送他出门。她只站在院里，看他把刀别好，把水囊系上。沈渊也没回头。两个人，一个往外走，一个往屋里去。日子久了，都成了不必多说的话。外头的光刚漫过西墙。阿九回身，把灶上的火捅旺。锅里还有昨夜剩的半碗粥。她要热了吃。沈渊不在，她也得把这一天过下去。这是沈家的规矩。她给自己定的。
灰口的风极干。沈渊到庄口时，铁线正亲自带人修北墙。见沈渊来了，铁线把锹一插，迎上来：“沈兄弟，油分了。庄里没人多拿。阿六那小子，如今见天往墙上爬，说要把灰口修成铁口。”沈渊点头。他下马，让程小刀把马牵去喂水。自己跟铁线走了一段。他问：“前夜北边可有灯？”铁线道：“有。极远。像在旧堤更北。我们没动。”沈渊“嗯”了声。他早料到了。黑斗篷开始把灯往北收。这是不打了。要缩。沈渊偏不让他缩。他道：“灰口北边那几株野枣，还留着？”铁线说：“在。那几棵树，长得歪，土也湿。我让人别砍。你说过，能成眼。”沈渊道：“今晚把它点了。”铁线一愣。沈渊说：“不能再留。北原在那边放过灯虫。树根吃油，枣子都带味。点了吧。灰要连夜清走，别留黑印。”铁线点头。他到底不如沈渊细。沈渊总把这些旧东西记在心上。他这次来，就是为这个。这西边，得一处一处，把北原的根拔掉。哪怕只是几棵枣树。沈渊从来不是个能安睡的人。他只有把这事全做尽了，才觉着家还在自己手里。他看那几株野枣，日头底下一晃，像几根枯黑的骨头。沈渊对铁线道：“以后这里种麻。麻长得快，根也浅。灯虫不喜欢。”铁线记下了。两人又去看了看油棚。油桶码得极齐。沈渊没进去。他只问：“夜里点多少？”铁线说：“两盏。不敢多点。”沈渊道：“点三盏。有一盏，别放油。空的，放在最北边。让外头看见火，又不知深浅。”铁线“嘿”了声。沈渊像这灰口的一根刺，总扎在最疼处。可不刺不行。这地方，到处是北原的旧眼。不扎，它们就不长记性。沈渊待到天黑，看枣树烧了。那火烧得极旺，树油“噼啪”响。灰飞起来，像这西边吐了一口极长的浊气。沈渊站在下风处，没动。他的披风被风卷起。火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极冷。铁线在旁边，低声道：“我这些日总梦见北原的人又回来。满山都是灯。醒来，看灰口还立着，心里才定。”沈渊道：“你守这灰口，比守梦强。”铁线没说话。沈渊拍了拍他肩，说：“今夜三盏灯。我让人送三担草过来。你熬点热汤给哨上的人。后半夜，风会转北。”铁线点头。沈渊便上马。程小刀跟在后头。两人没说话。直到出了灰口，程小刀才道：“哥，黑斗篷真不打了？”沈渊说：“不是不打。是他要等我们松。等我们以为西边稳了。可他不知道，这西边，从来不靠稳。我们靠的，是熬。”程小刀似懂非懂。他回头，见灰口北边，那枣树烧出的最后一点星子也灭了。像这西边，又少了一双北原的眼。沈渊拍马，朝回谷方向走。夜极深。星极稀。可他心里，有火。不是慌。是定。是一种从家往外看，又从外头往家走时，身上才有的稳。他今晚不回去。他还要去旧堤。水生在那里等他。北原的油路断了，可还要防他们再铺。沈渊像这西边的一只老钟，总在夜里走。走得太久，连他自己都分不清，是他在守这西边，还是这西边在守他。可他知道，阿九在家。灯在家。这，就够了。他拍马，加快了。夜风里，像有极淡极淡的梅花香。这西边，竟真的有梅开了。沈渊笑了。这花，真会挑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