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三章 联保局
阿九先去见了三河会首。
她没带刀，没带账本。只带了一小罐新滤的灯油，和半篮谷里新长的青葱。会首在旧渡口见她，有些意外。阿九说：“我来给三河会送点东西。顺带问一句：这西边，若明年春上还要打仗，你们的船和人，还够不够。”会首没说话。阿九又说：“我家里想办个‘联保’。庄、会、集、谷，各出一份。油、盐、粮、铁，都入一份。谁缺了，从大家公账上支。秋后还。不算息。只记个数。”会首极精。他问：“账由谁记？”阿九说：“我记。可三河会可派人来看。每月对一次。不明处，大家摊开说。”会首想了半日，道：“你这是要办个总铺。”阿九说：“是。西边这几年，就是没个总铺，才各打各，各死各。北原为什么总赢？不是他们强。是他们有总灯，有总账。我们若没有自己的灯，永远只是散沙。”会首点了烟，不说话。他看阿九。这丫头不过十七八，可说话比他这半辈子见过的男人都沉。他问：“沈渊呢？”阿九道：“他在外头。办这事，他不出面。全西边的人都知道，沈渊只管刀。账，归我。”会首“哦”了一声。这一声极有意味。阿九不慌。她由着他打量。末了，会首道：“三河会入。但有一条，河水上的油，我们只认你沈家。不认北原。”阿九点头：“好。”
第二处是铁线庄。阿九没去。沈渊去的。他在灰口和铁线喝酒。酒极劣，可两人喝得认真。沈渊道：“三河会已经应了。铁线庄若也应，西边便多一条活路。”铁线道：“应倒无妨。只是我庄里有些人，不愿把油铁全摆到台面上。”沈渊道：“不必摆。每月只对账。油铁还在庄里。只是有个数。”铁线明白了。沈渊要的，不是他们的家当。是“数”。是这西边的底，都被记进一个盘里。他若不应，日后便更难从这局里分油。铁线不是铁虎。他知道沈渊没耐性。当夜，庄里几个老人和他议了半宿。第二天，铁线也应了。
回春谷便成了这“联保局”的总铺。阿九在主屋旁又开了间极小的石室，只放三样东西：一块薄石板，一杆铜秤，一只火封盒。这屋里不进刀。只进账。阿九每天傍晚在那里坐一个时辰。谁要支油、借粮、换铁，她先说价，再对册，最后从火封盒里取一枚极小的炭牌。那炭牌上刻着数，只此一枚。凭牌取物。这牌极好仿。可阿九不担心。因为这牌不认人，只认数。数对不上，那物便不能出库。这就像西边联保的根。不是信，是对账。谁也别想多拿。谁也多不了。沈渊有回在窗外看，阿九坐在那里，极静，像这乱世里最沉的一尊小佛。沈渊没进去。他不想惊着她。这局是阿九的。他信。这西边，也终会信。果然，联保办下不足半月，那些原本抢红了眼的野户也来问。他们没地，没铁，只有从北原卫身上扒下的碎甲。阿九也不拒。碎甲可换粮。粮按七成折。她极公道。公道的账，比刀还能留人。他们回去一说，来的人更多。谷口有时一早上能来十几个。阿九便让刘婆子和宋婆婆一起帮。那石室渐渐不够用。沈渊叫人又往外头搭了半间草棚。孙瘸子看不明白，问：“这么点油和粮，你折腾成个铺子。也不怕北原的探子摸进来？”沈渊道：“他们早摸进来了。现在不走，是因为这铺子有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孙瘸子道：“那更不能给。”沈渊说：“给。给了，他们才更靠过来。我要让北原的人，也在这里有想头。有想头，他们就不肯卖这地方。”孙瘸子咂咂嘴，半天才道：“你他娘比北原侯还黑。”沈渊笑笑。他心里却极清。这西边联保，不是他的。是阿九的。可归根，是这片地的。他只是把刀放在最外头，让想动这局的人，都先看见他的刀。想抢油，先过沈渊。想赖账，先过阿九。这西边，便由他们这对夫妻，慢慢坐稳。不是王。是根。沈渊抬头。天极蓝。谷里新种的菜，已冒了半掌高。那绿色极浅，像这联保局，刚开了个头。可沈渊知道，就这半掌高的绿，已让北原的灯，又远了一寸。他，喜欢这一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