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四章 军塾
沈渊又想起了那个叫阿六的后生。搬石头，不要命，天黑了还往墙上爬。这种人，若扔在野地里，不是死在北原刀下，就是被哪个野户抢了。他得有个去处。沈渊对阿九说：“我要开个军塾。不教读书，教活命。”阿九说：“像你从前教我认路那样。”沈渊点头。他说：“西边这些半大孩子，都是好根。不早收，北原就来收了。”阿九没说话。她回屋，从账里匀出半罐灯油。那是给军塾夜里点火用的。沈渊看她。阿九说：“你教他们杀人。我教他们记账。两样，都活命。”沈渊笑了。这便是他们如今的模样。他主外，她主内。他教人怎么用刀，她教人怎么用秤。两口子，把一个谷子慢慢盘成了西边的根。
军塾设在南坡下一排旧棚。沈渊不铺张，只让阿贵把几根旧梁换了，又搭了半边雨檐。来的人不多，都是十来岁的孩子。有些是逃难时和家里走散的，有些是野户塞过来的。沈渊不挑。他只看手。手上有茧的，能吃苦；眼里有光的，能练。程小刀也被他拎来做教头。程小刀不愿，说他只会砍人。沈渊道：“那你就教他们怎么砍不死自己。”程小刀这才应了。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起。先跑，再爬，再学怎么握刀。沈渊不教什么高深招式。他只教怎么在夜里走，怎么贴墙，怎么在风里闻灯油。这些，全是他和阿九用命学来的。每教一样，他都像把从前那个自己，从雪里又拉出来一次。阿九有时也来。她坐在棚边，看那些孩子。她不说话，只给最瘦的几个添饭。军塾里有个极小的丫头，和当年阿九差不多高，整日不笑。阿九叫她“小石”。小石握刀时，手不抖。阿九说：“她像我。”沈渊说：“不像。她眼里没火。”阿九道：“会有的。得让她看见。”沈渊不知道阿九要让她看见什么。阿九也不说。只是后来，阿九开始教小石记账。不是用笔。是用石子。先记十以内，再记百以内。小石学得极快。阿九说，这样的孩子，不能只做刀。得做能看账的刀。沈渊听了，心里像被什么极轻极软地一拨。这西边，他管的是“打”，阿九管的是“底”。打下来的，要能守。守住的，要能生。而他们现在，已经开始教下一代了。这不是军塾。这是根。是这西边将来百十年的活气。沈渊忽然就懂了，什么叫“终于传”。不是等他老了才传。是现在，一天一天，一人一人，把命传下去。这传，比杀了北原侯还重要。北原侯能夺灯，夺不了这谷子里的后生。因为沈渊正亲手，把刀和账，都塞进他们怀里。就像当年疯仆把断刀塞进他怀里。就像阿九把红草绳系在他腕上。这世道，要传的不是物件。是活法。是那口不肯松掉的气。沈渊站在南坡上，看程小刀带着一群孩子追着风跑。他们像一群从这地里刚长出来的小狼。有的瘦，有的歪，可都活着。沈渊忽然想，将来有一日，他若死了，这军塾里会有人接着磨刀；阿九若走了，也会有人接着记那本活口册。这西边，便不会散。这，就是他给阿九最重的东西。不是灯，不是油。是明天。是这满坡跑着的，会自己点灯、自己算账、自己拿刀的孩子。沈渊笑了笑。他回头。阿九正站在谷口，朝他这边望。两人隔着半个坡。谁也没说话。可沈渊知道，他们心里，想的是同一件事：让这日子，能传下去。无论北原再亮多少盏灯，这坡上，总会有人迎着风跑。总会有人，把火种下去。这，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