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窟窿下的低语,宁家的罪证
戏台之下,才是真正的禁地。
这个认知像一块冰,瞬间冻结了宁千机混乱的思绪。
那股从窟窿里喷涌而出的阴寒,正源源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身体,每一寸皮肤都泛起鸡皮疙瘩。
但与身体的寒冷相比,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,却因那枚罗盘指针的异动而燃起一丝灼热的求知欲。
巫十九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从背后那个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宽的战术背包里,取出一根密封在塑料管里的荧光黄色长条物。
她单手握住,用膝盖抵住中间,猛地一折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管内的两种化学液体混合,瞬间爆发出强烈的、不带一丝暖意的惨绿色光芒。
光线之强,甚至将两人苍白的脸和整个戏台都映成了一片诡异的绿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将这枚高亮度化学照明棒朝窟窿里扔了下去。
照明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绿色弧线,像一颗坠落的孤星,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宁千机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下坠的光。
一秒,两秒,十秒……
光点越来越小,从一个光球变成一个光斑,再变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尖。
四周死寂,只有那光点在视野中执着地坠落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预想中石块落地的碰撞声,没有水花溅起的回响,什么都没有。
这窟窿仿佛一个通往宇宙虚空的奇点,吞噬了所有物质和声音,只剩下那道光在证明着“深度”这个概念的存在。
巫十九的呼吸变得有些凝重。
她探险经验丰富,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深洞。
这已经超出了任何地质学的常识范畴。
宁千机半跪在地上,身体因为失血和脱力而微微颤抖。
他的嘴唇干裂,脸色惨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瞳孔深处倒映着那道越来越遥远的绿光。
不能让它消失。
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,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。
他需要知道下面有什么,不光是为了活下去,更是为了解开那个守墓人留下的血字谜题。
就在那绿色光点即将湮灭于视野尽头的刹那,宁千机闭上了眼睛。
他再一次,也是今天第三次,将自己那早已被榨干、仅剩下残渣的灵魂力,像一根无形的蛛丝,顺着光线消失的方向,奋力投射了下去。
意识离体的瞬间,熟悉的眩晕感和撕裂感再次袭来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去触碰洞壁上那些狂暴的磁场发生器,而是将自己凝聚成一束最纤细、最不起眼的探针,紧紧“咬”住那道下坠的绿光。
他的“视野”在黑暗中急速下坠。
风声在灵魂深处呼啸,周围是粗糙、冰冷的岩壁,飞速向上掠去。
终于,他的灵魂探针追上了那枚照明棒。
然而,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发生。
照明棒像是落入了一团看不见的棉花糖,速度骤然减缓,最终悬停在半空中,被某种东西轻柔地托住了。
宁千机的“视野”随之稳定下来。
他“看”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、微微起伏的平面。
那不是岩石,也不是水面。
它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错综复杂的脉络,正随着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律,轻微地搏动着。
那枚高亮度照明棒,正陷在这片薄膜之中。
周围的生物组织像是被唤醒的活物,无数纤细的、果冻状的触须从薄膜深处伸出,缓缓包裹住照明棒的外壳。
化学物质发出的强烈绿光,在这些半透明组织的包裹下,变得朦胧而诡异,像一盏被水草缠绕的鬼灯。
消化。这个词突兀地跳进宁千机的脑海。
这东西……在“吃”掉那根照明棒。
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,一股混乱到极点的精神波动,顺着他与那片生物薄膜的微弱接触,如同一股肮脏的污水,猛地倒灌进他的意识!
“饿……好饿……”
“痛苦……撕裂……”
“光……不……要……”
“更多……血肉……”
无数破碎、狂乱的呓语在他脑中炸开,像几千个濒死之人同时发出的哀嚎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源自生物本能的饥饿感与无休止的痛苦,蛮横地冲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灵魂。
宁千机闷哼一声,现实中的身体猛地一颤,鼻腔里再次涌出温热的血。
但他强行稳住了心神,非但没有切断连接,反而像一个最执着的病毒学家,将自己的灵魂探针更加深入地刺了进去,试图解析这股精神波动的源头。
剧痛之中,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,却异常熟悉的气息。
那是一种由无数精密构件咬合、运转时发出的独特能量律动。
频率、结构、编码方式……都带着一种刻在宁家血脉里的烙印。
天工坊的机关核心!
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所有的混乱与痛苦。
他瞬间明白了。
这片巨大的、活着的生物组织,并非天然形成。
它是一个“笼子”,或者说,是一个“生态系统”,而驱动这个生态系统运转、或者说镇压着它的,正是宁家先祖布下的机关!
守墓人不是来破坏的,他们是来“维护”的!
就像给一座老化的核反应堆更换燃料棒!
“绳子!”宁千机猛地睁开眼,对着身旁的巫十九低吼道,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,“准备下降!快!”
巫十九被他眼中迸发出的骇人光芒惊得一怔,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迟疑。
她迅速从背包中取出一卷高强度攀岩绳和一套滑轮组,熟练地将绳索一端固定在戏台那根最粗壮的承重柱上,用力拽了拽,确认万无一失。
“下面不是无底洞。”宁千机大口喘着气,一边解释,一边挣扎着将安全扣往自己身上套,“它被……被一层巨大的活体生物组织给封住了。那些守墓人……他们是来‘处理’这东西的。”
巫十九手上动作不停,闻言只是挑了挑眉:“处理?用自己的命当投名状?”
“我必须下去。”宁千机没有直接回答,他抬头看着巫十九,目光灼灼,“在那东西里面,我感觉到了……我家的东西。一个正在运转的机关核心。”
这是他唯一的机会,去弄清楚宁家的罪证,弄清楚这所谓的“守墓”,究竟是在守什么。
巫十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。
她检查好自己身上的装备,将绳索的另一端绕过滑轮,把主锁扣在了自己腰间。
“我先下,你在上面接应。”她说着,就要把宁千机身上的安全扣解开。
“不,”宁千机一把按住她的手,摇了摇头,“我必须第一时间看到岩壁上的东西。一起下。”
巫十九盯着他看了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。
两人将各自的安全扣都挂在主绳上,巫十九负责主控下降,宁千机在她下方半米的位置。
“走了。”巫十九低喝一声,双脚一蹬,身体向后一仰,整个人便悬在了窟窿上方。
绳索绷紧,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宁千机也随之被带离了戏台的青石板。
失重感传来,两人开始沿着绳索,匀速滑入那片深邃的黑暗。
头顶戏台的光亮迅速缩小成一个灰白的圆点,周围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。
只有巫十九头盔上的战术射灯,在洞壁上投出一片不断移动的白色光斑。
宁千机强忍着身体的不适,再次分出一缕微弱的灵魂力,如同最高精度的扫描仪,紧贴着身旁的岩壁。
他的“触感”反馈回来的,不再是天然溶洞那种粗糙不平的质地,而是一片片经过精细打磨的平整石面。
随着不断下降,他的灵魂探针触碰到了一些凹痕。
那是有规律的、人工开凿的凹槽。
光靠肉眼和手电的光,很难在飞速下降中看清凹槽里的细节。
但宁千机的分魂“视野”中,那些刻痕却清晰无比。
那是字。
一种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体——天工坊密文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解读着那些在黑暗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文字。
第一排凹槽里,是两个古朴的篆字:宁道远。
那是他族谱里有记载的一位明代先祖。
名字后面,跟着一串数字和符号,代表着时间和数量。
“……嘉靖三十年,投喂,‘生祭’一十三……”
他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继续向下。
第二排、第三排……每一个凹槽里,都记录着一个宁家先祖的名字,以及一串冷冰冰的、如同账本般的记录。
“宁守拙,康熙二十一年,投喂,‘活口’七……”
“宁嗣音,光绪八年,投喂,‘血食’三十担……”
一行行,一排排,从明到清,再到民国,密密麻麻,几乎遍布了整个洞壁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守墓记录。
这是一张延续了数百年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饲养清单。
宁家,不是守墓人。
是饲养员。
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冷与罪恶感,将他死死攥住,几乎让他窒息。
“怎么了?”巫十九似乎感觉到了绳索的异常抖动,低声问道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宁千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他知道,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。
他们还在继续下降。
一百米……一百五十米……
空气中的腐烂气息和血腥味越来越浓重,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那股来自下方的阴寒,已经能够穿透作战服,刺入骨髓。
终于,在下降了约莫两百米后,巫十九头灯的光斑,照亮了下方那片广袤的、如同活体地毯般的生物薄膜。
它比宁千机在分魂状态下“看”到的更加震撼。
整片薄膜覆盖了视线所及的全部范围,表面那些血管状的脉络微微发光,像一张巨大的、布满星辰的神经网络。
而在整片薄膜的正中央,赫然存在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、边缘极其规整的圆形孔洞。
那孔洞如同一只凝视着深渊的巨大瞳孔,黑得深不见底。
孔洞的边缘,生物组织呈现出焦黑、卷曲的状态,一些地方还在冒着细微的、如同香头般的青烟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。
宁千机立刻明白了。
是炸药。
那个死在戏台上的守墓人,用他生命最后的力量,强行在这里炸开了一个缺口。
而那股引得罗盘异动、让整个空间重力场失控的能量波动,正是从这个刚刚打开的、黑漆漆的孔洞中,源源不断地散逸出来。
它像一个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孔,正无声地邀请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