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五章 首夜
沈渊没告诉阿九。
他只说,带几个孩子去灰口外头“练胆”。阿九没说破。她知道沈渊的脾气。有些事,他得自己带。孩子们,光在谷里学,不行。得去风里走一遭。阿九只给每个孩子备了一双厚底鞋,又给沈渊多塞了一包艾草。那艾草是驱虫的。沈渊不要。阿九说:“灰口外头有蜱。你带着。孩子肉嫩。”沈渊便收了。
当夜无月。沈渊挑了五个孩子。阿六、小枣,还有一个叫石头、一个叫小石、一个叫麦子。阿九站在谷口。她谁也没看,只把怀里那盏小灯吹了。沈渊带人走了。他们没骑马,只贴地走。沈渊走得极慢,每几步便回头,看哪个孩子跟错了步。小石最静,像片黑叶子。小枣最乱,总想往前。沈渊用手按他后颈。小枣一缩,乖了。他们穿灰口旧道,绕到北边半里外。沈渊叫他们趴下。草极深。几个孩子像五只小兽,并排伏着,一动不敢动。沈渊说:“今日不杀人。看。”他指北边。北边极远处,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,像从地底漏上来的。那是北原的游哨。沈渊说:“灯会看。我们不点灯。谁先出声,谁就滚回谷。”几个孩子连气都不敢喘。沈渊带他们在暗处看了一夜。那游哨来了两回。一回沿河,一回贴坡。沈渊不让他们动。只让他们记。记路线,记灯色,记那几个人走路时,头往哪边偏。天快亮时,沈渊带他们回。路上,小枣吐了。不是怕。是整夜没动,脸憋得发紫。沈渊让他吐完,又让他吃了几口冷饼。小石一直没说话。回谷口时,阿九已经等在那里。她没问“怎么样”。她只看那五个孩子。石头和麦子脸都青了。阿六倒还好。阿九说:“都去洗。洗完了喝热汤。”沈渊跟在她后头。阿九道:“你昨晚是不是又带他们往哨子底下去?”沈渊说:“不去,他们永远不知道北原的人长什么样。”阿九不说话了。她回屋,给沈渊打水。沈渊洗脸。那水里有几片干艾。阿九说:“你眼睛下头,被草划了。”沈渊拿手一摸,是极细极短的一道。他说:“没事。”阿九说:“明日我给你修修边。”沈渊便笑。这笑极轻。像这谷子,又长出了一道不为人知的痕。他不知道,那五个孩子,这夜之后,会变。有的会更怕,有的会更狠。可他们都会记住,沈渊带他们去看过北原的灯。那灯极远。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可沈渊告诉他们:再远,也是会灭的。只要你们知道它从哪来,往哪去。小石后来和阿九说:“他带我们看的是灯,问的是路。”阿九听着,摸了摸小石的头。阿九想,这就是沈渊。他从不教人不怕。他教人,怕了,还能记住路。这,才是他真正的本事。也才是这西边,最硬的那口气。